就在唐满洋忙着核对指挥部下发的重点关注战略点的时候。
林金水把曲主任拽到小路尽头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呕吐后的腥气混着唾沫星子往外喷。曲主任背靠着树，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树根旁边的石子。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两个人说得不算久。林金水拍了一下曲主任的肩膀，曲主任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了握，又松开。成交了。至于成交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从小路拐回操场的时候，林金水脚底下的步子轻了些，脸上的潮红也退了几分。曲主任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脸色没什么变化，可嘴角比方才松了一点。
两个人绕过营房的山墙，操场就在眼前。
曲主任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卡车上的物资箱子已经被撬开了七八个。罐头散了一地，午餐肉和凤梨滚在土里，有人蹲在地上拿刺刀撬，撬开了直接往嘴里塞。
一个老兵把汗衫往怀里塞了三件，转身撞上另一个兵，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伙房那边，有人扛着东西乱跑，伙夫拎着菜刀在后面追，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脏话。
那个领路的卫兵死死按着一箱烟，两个兵正从两边扯他的胳膊。
岗楼上的哨兵本来应该盯着监禁区的情况，此刻却把脖子伸得老长，朝操场中间看热闹，枪斜倚在墙边，枪口朝着天，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曲主任的脸抽了一下。
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体内的洪荒之力已经发动，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操场边上，嗓门提起来。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响的一次。几个兵真停了，回头看他，嘴里还嚼着。
“列队！现在！立刻！”曲主任走过去，一脚踢翻一只空罐头，“成何体统！都给我站好！谁再抢，军法处置！”
人堆顿了一下，又哄的一声散开了些，可没人真松手。一个抱着罐头的老兵靠在墙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圈人听见：
“补给船三个月不照面，米袋见底、烟卷断顿的时候，军法在哪儿呢？”
“这会儿想起什么狗屁军法了？”
哄笑像火星子一样炸开。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东西是唐会长送的，又不是你曲主任发的，你急什么？”
“就是嘛，唐会长人呢？唐会长都不急！”
人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曲主任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的手又按在枪套上，不过这会那个洪荒之力早就散了，到底没敢把他的小宝贝拔出来亮个相。
为啥？
你不看看那群草莓兵的眼睛！
绿油油的，跟他小时候路上遇到的那只野狼一样一样的！
欠饷、欠粮、欠补给，这群兵眼里已经没有长官。
再逼一步，就是哗变。
曲主任后背一层一层地开始冒汗：
要死，要死，要死……
甘霖娘的林金水，你给老子找了好大一个麻烦！
特别是那个啥唐会长，甘霖娘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带东西来了，怎么你也出面管一下啊！
诶，等等，唐会长跑哪去了？
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贵客没了影，兵又乱成这样……
真要是趁这工夫出点岔子，或者乱兵冲撞了善人，他这个守备主任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意：“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上枪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唐满洋从那排矮屋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小战士和另外两名同志。他身上那件灰布中山装的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看起来像是刚洗完脸换了身衣服。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铁皮喇叭，也不知道从哪个墙角捡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弟兄们，让一让，让一让。”
唐满洋不慌不忙地穿过人群，走到操场中央，跳上一只倒扣的木箱，居高临下地环顾了一圈。那些士兵看着他，有人手里还抱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罐头，有人嘴角还挂着肉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弟兄们！我唐某送东西，是来结个善缘，不是来看弟兄们为几罐罐头伤和气的！”
操场上慢慢静下来。
“抢，抢什么？”他的声音顺着铁喇叭嗡嗡地传开，“你抢多了，旁人眼红；你抢少了，自个儿憋气。为口吃的，伤了同袍的情分，值当吗？”
“听我一句……这些东西，不分了！”
底下一愣。
“架锅！点火！羊整只烤，酒整坛开！牛肉切大块，米饭管够蒸！”唐满洋把喇叭一挥，“东西做熟了，吃进各自的肚子里，你有能耐，多吃两嘴；没能耐，少吃两口，谁也不欠谁，谁也抢不着谁的……这才他妈的叫公平！”
唐满洋停了下，又吼了一嗓子：
“管够！不够，我再给你们送一船！”
这一句落地，操场上先静了一瞬，然后哄地一声炸开了。有人笑了，有人叫好，有人把刚撬开的罐头举过头顶晃了晃。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里的箱子放回了地上，有人把塞进兜里的毛巾又掏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官率先开了口：“唐会长说的是实话。抢来抢去的，还不如大家一起吃了痛快。”
有人附和了一声，接着又有人应和。气氛渐渐松动下来。
曲主任到底是当官的人，脑子转得快。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几步登上卡车另一侧的踏板，压着唐满洋的话尾，高声宣布：
“都听见唐会长的话了？把东西搬到操场中间去！今晚全营会餐！谁再抢，明天关禁闭！”
“唐会长美意，咱们不能不识抬举！各中队留足值更，其余的……吃肉，喝酒！”
这一声，等于把军心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兵们欢呼主任英明，曲主任含笑挥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唐满洋在旁边瞧着，也笑，还冲他拱了拱手。
士兵们这才彻底放下了戒备，七手八脚地把散落的物资重新归拢到一起。有人跑去搬柴火，有人去厨房抬大锅，有人把一箱箱罐头搬到操场中央的空地上。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忙忙碌碌的热闹。
天擦黑透，操场中央的篝火烧了起来。
操场中央架起了一堆柴，浇了半桶柴油，火头蹿得比营房还高。羊和牛被铁条穿了，架在火堆两侧，伙房的人拿刷子往肉上抹酱油和盐，油滴进火里，滋啦滋啦地响。
甘蔗酒不够，伙夫心照不宣地往坛子里兑水，有那点甜味和酒味就行。几个心急的兵蹲在火堆旁边拿刺刀割肉，割下来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还是笑。
唐满洋端着搪瓷缸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他敬酒，说江湖话，跟老兵拍肩膀，跟伙夫开玩笑。
可他的眼睛没闲着。左边岗楼上那个哨兵终于从墙边把枪拿起来了，可枪口朝下，人趴在栏杆上看火。
右边弹药库门口，双岗变单岗，另一个兵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通信班的窗户开着，里头有人探出半个脑袋，鼻子里全是烤肉味。
码头的方向，黑沉沉的，交通艇泊在栈桥边，没亮灯。
小战士混在人群外围，蹲在暗处，拿铅笔头往手心里记。数哨兵，认枪架，看弹药库双岗的位置，记通信班窗户的朝向，瞄码头交通艇的泊位。
刚刚在山头望远镜里看到的图，此刻被他一笔一笔地填上活生生的细节。
唐满洋喝到第三缸兑了水的酒时，走到曲主任跟前，蹲下来。曲主任坐在火堆外围的一截圆木上，搪瓷缸端在手里，没怎么喝。
“曲主任，有个事。”
“嗨！会长客气了，咱哥俩，您有啥尽管说！”
“曲主任，我这儿还有一箱子药品，奎宁、消炎片、绷带，都有。”唐满洋说，“听说训导队那边，也有不少病患？要不，我顺手给他们发一轮？都是一条岛上的人，积点德。”
曲主任脸上的笑僵了僵，摆手：“会长，那些人……不方便。上头有规矩，外人不得接触。”
“规矩我懂。”唐满洋不慌不忙，“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这个岛，名义上是新生训导处，实际上是个教导营。教导营和集中营，一字之差，性质差得远。里头关的人，我打听过，有教员，有记者，有学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病死、冻死几个，上面问起来，怕是不美。”
曲主任的眉头动了动，没接话，可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一圈。
火堆那头，林金水已经彻底醉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曲主任的肩膀，嗓门拔得老高。
“老曲！你听我说！唐会长说得对！他愿干啥干啥，你管那么多！生意人，求的就是一个心安！就跟那些放生的老太太一样！
来来来，弟兄们都看着呢！上回跟你说的那桩事，选举的事，你当着弟兄们的面，给个痛快话！到时候，这岛上的票，你可得给我张罗齐整！”
“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给弟兄们说说！”
甘霖娘，曲主任看着喝灌了水的甘蔗酒都能把自己灌醉的林金水磨了磨牙，你他娘对选票的执念咋就那么足哪！、
“哎，老林，慢点慢点……”
曲主任被林金水拽得一个趔趄，尴尬地笑了笑，想挣开，但林金水搂得死紧，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你答应了的！你亲口答应了的！可不能反悔！”
周围的士兵们看了过来，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响应，还是单纯为了起哄。
曲主任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只好含糊地应道：“好好好……投投投……”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声“好的”，是应了选票，还是应了发药。
但，唐满洋要的就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