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转过身,唐满洋朝站在火堆外围啃排骨的副主任走过去。
副主任油光满手,腮帮子鼓着,看见唐满洋过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
“副主任,主任点头了,说让我去给训导队的病患发药。”唐满洋递过去一根烟,“我这就过去。”
“哦,哦,主任答应了?”副主任心思全在牛排上,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含含糊糊地摆手,“唐会长随意,随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了抬眼:“要不要我派两个人跟着?那些家伙,穷凶极恶着呢。当年闹过一回暴动,伤了我两个好手,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不必不必。”唐满洋笑得和气,“都关在笼子里,我隔着笼子递,跟喂猩猩一样,还能翻了天?你们尽兴吃肉。”
副主任哈哈一笑,把一个令牌样的东西扔了过来,就把注意力还给了牛排。
唐满洋接住,拱拱手,转身离了火堆。小战士和另外两个战士提着药箱,不声不响地跟了上来。
火光被甩在身后,越走越暗。走到监区方向的拐角,唐满洋停下脚,回头扫了一眼……
满场的人都在围着篝火笑闹,没有一个人看他们。
唐满洋左手拎着药箱,右手提着一盏桅灯,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视察领地的雄狮。小战士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没空着,一个硕大的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
另外两名战士则远远地缀在后面,各自警戒。
关押区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三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蛇腹形铁丝网,四个角各有一座岗楼,探照灯正一圈一圈地扫着围墙内外。
灯光扫过地面时,把砂砾和杂草照得雪白,扫过去之后,一切又重新沉入黑暗。
唐满洋在铁丝网门前停下了脚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一个是给他带路的那个年轻人,另一个年纪稍大,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
两个人正朝操场方向张望,看见四人走来,习惯性的提高了警觉。
“站住!干什么的?”
“别紧张!主任亲口应的,给训导队发药。”
唐满洋把药箱往上一提,让箱盖上的字对着灯光,同时笑呵呵的亮出了刚才副主任给的那个小牌牌。
两个值更的兵,看见牌子后放松了警惕。
其实他们的心思早飞到了操场的烤肉上,脖子一伸一缩,听着远处的哄笑直咽口水。
可按规矩,外人进监区得有人陪着,钥匙也不能离身,两个人一时有些为难,脚没动,眼睛却一阵一阵往火光那边瞟。
唐满洋瞧出了两人的心思,把药箱往地上一放,笑呵呵凑过去,先一人塞了一根烟。
“两位兄弟,别人吃得美美的,你们还守在这儿干什么?”他朝操场方向努了努嘴,“还不赶紧去?再磨蹭,连刷锅水都没你们的了。”
一个哨兵苦笑着接了烟,亮了亮手里那串钥匙,又朝铁门扬扬下巴:“会长,我们也想去啊。可这门、这钥匙……这班不站完,回头要挨军棍的。”
“嗨,我当什么事。”唐满洋满不在乎地一伸手,摊开巴掌,“钥匙给我。你们去吃肉,我们替你们看着。”
两个哨兵对望一眼。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唐满洋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我唐某大老远送了一船东西上岛,还能把这一岛的人看丢了?真要出了事,我找你们曲主任说理去。快去快去,就两块肉的工夫,你们回来了,钥匙原样还你们。”
两个哨兵又对望一眼。远处一阵欢呼,像是有人把整扇羊排抬下了烤架,两个人的喉结同时滚了一下。
“唐会长……大气!”其中一个把钥匙往唐满洋掌心里一拍,“我们抢两块肉就回来!您先帮我们盯着,千万别放人出来!”
“好说好说。”唐满洋五指一合,把钥匙攥进手心,笑容可掬,“去吧去吧。”
两个兵如蒙大赦,连药箱都懒得打开看,撒腿就往篝火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喊:“会长稍等,我们去去就回!”
“慢些跑,别摔着。”唐满洋笑眯眯地招手。
人跑远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低头摊开手掌,看着那串还带着哨兵体温的钥匙,掂了掂,揣进兜里,这才亲自拉开铁门,侧身让小战士跟着自己进去。
反手把门虚掩上,留下一名战士在外警戒。唐满洋一行三人走进围墙。
走进围墙之后,空气立刻变了。外面的海风和酒气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人身体味的浑浊气息。
五六排矮房平行排列,每排约有十余间独立的隔间,面向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顶上搭着石棉瓦棚,挡住了月光,只有岗楼上扫过来的探照灯光偶尔从棚沿下方掠过,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短暂的白光。
大多数隔间的门都是厚重的木门,上半部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封着。门上都挂着一把大铁锁。
唐满洋从第一排第一间开始,挨个在门口蹲下来,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药品,隔着门上的小窗递进去。
“酒精一瓶,纱布一卷。有外伤的先用着。”
第一间里没有动静。黑暗中,一双眼睛贴在巴掌大的窗口后面,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伸手来接。
“退烧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多喝水。”
仍然没有回应。那双眼睛像两颗嵌在黑暗中的石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带着一种被反复欺骗之后才会有的、近乎麻木的警惕。
唐满洋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把药放在窗台上,起身走向下一间。
第二间,同样的沉默。第三间,有人动了一下,但那只伸到窗口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唐满洋蹲在第四间的门口,把一瓶金疮药膏放在窗台上,终于有人开口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冷漠:“不用你们的药,弟兄们还能多活两天;用了你们的药,怕是今儿夜里,就得有人来收尸了吧?”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闷声附和:“上回三队老张,发热,吃了医官两片药,后半夜人就硬了……”
“药?那是催命的……”
唐满洋举着药盒的手,停在半空。
他蹲在门口,保持着递药的姿势,没有动。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底。唐满洋甚至没敢没有抬头去看门缝里那张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自己的同志,在这座岛上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们是被喂过什么、见过什么,才会把“药”和“收尸”两个字,连在了一块儿?
一股火顺着后脊梁直往上窜,攥着药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妈的。
此刻,天杀星唐满洋已经有了把这座岛上的的畜生,从头到脚过一遍刀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药,双手捧着,高高地举到窗口的位置,让里面的人能够看清楚。
“白头鹰那边的药。”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正经的进口货,原厂封装,没拆过封。你看看这个封口,再看看这个标签,假不了。”
他把药盒翻转了一下,让窗缝里的人能看到背面印着的英文说明和出厂批号。桅灯的灯光照在药盒光滑的纸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我不是来害你们的。”
门缝后面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慢慢地伸了出来。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全是污垢。手指颤抖着,碰到了药盒的边缘,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了起来,缩回了门缝后面。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人在借着窗口透进去的微弱光线翻看药盒的包装。过了大约十几秒钟,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真是白头鹰的货。”
唐满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从医药箱里往外拿药:“酒精一瓶,纱布一卷。有外伤的先用着。”
这一次,门缝后面的手伸出来,接过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