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满洋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他挨个敲门、报药名、递药。有些人接了,有些人还在犹豫,但他不再停留,也不再解释……
他知道,第一间接了药的人会替他说话。牢房里的人虽然被分隔关押,但他们有自己的方式传递信息。
走到第三排第五间的时候,他照常蹲下,报药名,把药递过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接,那只手同样瘦骨嶙峋,可手腕上,竖着一道陈旧的疤痕,又长又直,像是早年叫利器划开,又草草收拾后长拢的。
跟在唐满洋身后的那名老兵,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腕的疤痕上。
老兵激动的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刹住了,只闻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了两滚,像是想喊一个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呜咽中,只听见一声:“……班长?”
门缝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接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张脸凑近了窗口——同样瘦削,同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老兵的一刹那,猛地瞪大了。
两个人隔着那道巴掌大的窗口,四目相对。
老兵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班长?”
“班长!”
“呜呜呜呜……班长,班长,我还以为你没了……”
“呜呜呜呜……班长,班长,我好想你啊!”
门缝里的人浑身一震。手里的药盒差点脱手,但又被他死死攥住,攥得纸盒都变了形。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小孙?”
老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似乎想到此刻哭泣有些不妥,于是他死死咬紧腮帮子,但脖子上的青筋不由自主的凸了起来。
小孙往前跨了一步,把手伸进窗口,一把攥住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
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黑暗中。
唐满洋没有打扰他们。他蹲在一旁,把桅灯往窗口的方向移了移,让光照亮那张瘦削的脸。他等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时间不多。先把药发完,有什么话,出去了再说。”
出去?
不等囚笼里的老班长反应过来,小孙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但手指却在松开之前在对方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是战场上老兵之间才会懂的动作:我在这里,我在!
唐满洋站起来,拎着药箱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等他把剩下的几间牢房全部走完,把箱底的最后一卷纱布和最后一瓶碘酒也递了出去。
药箱空了。
唐满洋直起腰,站在走廊尽头,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沉默的木门,提高了一点声音,让走廊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药,有的就用。省着点用。最不济,也要把命保住。”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每一双在黑暗中亮着的眼睛都听见了。
他转身走回第三排第五间,重新在门口蹲下来。
小孙也马上蹲在窗口旁边,一只手攥着栅栏的铁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老班长的脸还贴在窗口后面,眼眶红着,可情绪已经稳下来了。
唐满洋把桅灯放在地上,让灯光正好照亮自己的脸,然后对着门缝里的人,把今晚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海上三声爆响为号,内线开栅,各中队按番号往外撤,西坡盲区有浮桥接应。
他说完了,朝老班长点了一下头。
“对了,你姓什么?怎么称呼?”
“姓陈。陈广志。”
“陈班长。”唐满洋把声音放平,“里面的人,你比我熟。哪些能走,哪些要抬,你心里有数。我需要你今晚带着能走的,按编组往外撤。抬人的事,外面的人进来干。”
陈广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情况不好的同志太多了。光是躺着起不来的,就有小两百。断腿的、咳血的、眼睛不行的,加起来占了将近一半。真要动起来,能走的不超过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要不然……就算了。那么多号人要一起走,太麻烦了。到时候把枪留给我们这些走不动的,我们负责断后。能拖多久拖多久,你们带着能走的先上船。”
唐满洋的眼睛一鼓。
“拖累?”
“不是拖累。抬,我也要把你抬回去。忘了我们的传统吗?不许丢下任何一个同志!这是命令!”
陈广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满洋缓了一下,脸上的硬线条松了松,声音里带了点笑。“别以为就我们几个。外面有大部队。我们来,就是要带你们走的!”
陈广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铁条上收回去,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报纸大小的纸片。
纸片被折了好几折,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沾着干了的血迹,褐色的,一片一片的。
陈广志把纸片从窗口递出来。
唐满洋接过去,展开。纸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挤在一起,可每一行都写得清楚。
名字后面跟着简略的状况:某某,左腿断,未愈;某某,咳血,已两月;某某,右眼失明;某某,高烧不退。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红杠。
画圈的,比红杠的多。
唐满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画杠的,是这些年没熬过去的。没画杠的,都还在。画圈的是缺胳膊少腿,自己不能动弹的……”
唐满洋听着陈广志的介绍,顿时一阵头大。
没熬过去就不多说了,可就算把画圈的和剩下的都算上,能自己走到西坡的,也不到一半。
直娘贼的!
“这份名单,我收好了。”他看着陈广志的眼睛,“等上了船,我按名单点名。一个都不能少。”
唐满洋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围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两声一歇,像是夜里惊起的夜鸥。
那是警戒同志的暗号:有人来了。
唐满洋侧耳倾听。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短了一些,意思是来人已近,距铁丝网门不到二十步。
他直起身,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这个时间点,能往关押区来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两个哨兵抢完了肉,回来了。
哼,真想不到。
唐满洋本来以为那两个家伙会在篝火旁边赖上一整夜,起码要到后半夜才舍得回来。
看来这帮草莓兵里,倒也不是全无责任心,或者说,操场上那点肉汤和兑水酒,还不够让他们彻底忘了自己是个哨兵!
“陈班长,那两个哨兵,平时表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