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他没笑自己酸。
江风灌进领口,叶小三拢了拢衣领。对于江夏去执行的任务他帮不上忙,也轮不到他去,可他知道,此刻正有一队人,迎着那片没有月亮的海往东去,去做这半句诗里的“飞将”……
不为度谁的阴山,只为把那些“未还”的人,一个不少地接回来。
“加油啊,同志们!”
叶小三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插回裤兜,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叹了口气:“老豆,看来你用繁华吸引别人的主意,一点都不靠谱啊……呢边一听到任务,跑得比乜嘢都快。”
他拍了拍栏杆,转身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长堤的石板路上,带着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节奏。
“走得快的,才是我要的人。”
“啧啧,你小子几日不见,仲文绉绉咗喔?”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口梅县腔混着广府味还带着几分揶揄,“睇嚟小江同志嘅感染力真系几犀利喎。”
叶小三猛地转过身:“诶?老豆?你点解嚟咗??”
一回头,就见台阶底下站着一个老者,披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仰头看着他。老者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远远地站着,没上前。
老者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点解喺度?呵,几稀罕。将板蓝根冲剂当汽水嚟做嘅事,点解唔早啲话我知?”
叶小三张了张嘴。
“中午嘅时候几间汽水厂走嚟我度抢名额,搞到我一头雾水。”老者拿竹杖轻轻敲了敲叶小三的鞋尖,“呢个话要加条灌装线,嗰个话原料唔够,仲有个话‘以进养出’嘅批文点样走。我坐喺办公室听咗半日,愣系听唔明佢哋讲乜。后尾先知道,系你条友和小江喺广交会搞出嚟嘅名堂。”
(中午的时候几家汽水厂跑来我这里抢名额,弄得我一头雾水。这个说要加一条灌装线,那个说原料不够,还有个说“以进养出”的批文怎么走。我坐在办公室里听了半天,愣是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你这小子和小江在广交会上搞出来的名堂。)
(哎呀,写粤语好麻烦。不过老者说的话应该是客家话,)
叶小三缩了缩脖子。“唔系,老豆,嗰啲人动作咁快嘅?”
“快?”老者把竹杖举起来,在叶小三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知唔知这个项目做成咗,对呢片土地来讲系乜嘢意思?”
“我知啊……”
“你知脉个。”
咚。
一记不轻不重的指节敲在叶小三脑门上。
“三十六年前个该只月,这座城个枪声,就系从这片江唇响起来个。”老者望着北岸,一字一句,“该时涯等想个系么个?就系想等这片土地上个个人,有饭食,有工做,总有一日,好靠自家双手,将日子过到闹热。”
“你再看佢该单生理。”他伸出一根指头,“药,系涯等个;糖,系番鬼佬出个;厂、樽、工人,尽都系现成个。
几分钱一包个东西,转只弯,换转来个系外汇,系钢材,系一整条养活几万人个生路。呢种‘以进养出’个门路,佢就在你眼门前,半日久就踏出来矣……你话,这对该块地方,系么个意思?”
叶小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意味住乜,你仲未谂得明。”
老者越说越气,干脆又屈起指节,在他脑壳上笃笃开始敲,敲得叶小三抱着头直缩。
“你个衰仔!人哋喺你跟前谈经天纬地嘅事,你就识得带人哋逛街、饮茶、念诗。不成器!仲要再磨练一排!”
“呃,好呀,好呀,老豆。”叶小三捂着脑袋,脸上却堆起了笑,“派我去畀小江同志拎包啦。”
老者把竹杖收回来,看着他。
“拎包?你?”老者瞥他一眼,嘴角一挑。
“嗯呐。”
“唔够班咯。”
叶小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啊?……唔系啊嘛?”
“你知唔知,院里班老首长,背地点称呼佢乜?”老者自己先笑了,捻了捻指头,“祥瑞。”
“祥瑞?”
“你见过边个,行到边度,边度啲死物就识得郁?”老者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官话又重了,“船厂的压机,搁着是一堆铁,他去了,七天变出一座桥。
药厂的冲剂,几分钱的本,到他手里,能勾着洋人自备糖来换。
一台交换机,邮电局的人当宝贝供着,图纸上还落着他的笔。
祥瑞是什么?不是天上掉个麒麟下来,是他往那儿一站,身边的人就都敢想、敢干,还干得成!
这样的人,是会带风气的!”
说到这儿,他瞥了儿子一眼,粤语又轻轻挑了上来:“呢种人,你同佢拎包?你先要谂下,自己够唔够资格,企喺佢身边。”
叶小三挨了训,却不恼,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树影里,警卫员低声劝了一句:“参座,江边风凉。”
老者摆摆手,没动。
爷俩就这么站着,看那条江。退潮的水从滩涂上退下去,发出湿漉漉的、一下一下的轻响。
“老豆,”叶小三忽然问,“你话……佢哋今晚,得唔得??”
老者没有马上答。他望着那条看不见的、通往火烧岛的海路,望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这一回,字正腔圆:
“你头先念嗰首诗,后两句,系乜?”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记住了。”老者转过身,大衣的下摆扫过堤边的杂草,“龙城飞将,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轿车的灯在远处亮起来。
叶小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嚼了半天,一抬头,江风正紧,东边的天上,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月亮,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