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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 第1535章 闲游羊城谈掌故 忽传急令赴长洲-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535章 闲游羊城谈掌故 忽传急令赴长洲
    江夏尴尬笑笑,他得承认,头一眼看见这两块呱嗒作响的木板子,脑子里冒出来的,还真是海岛神社、和服下摆那一套。

    叶小三鼻孔出气:“好教你知道,这木屐是咱老祖宗的东西!晋朝人就穿,李太白写诗,‘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那位谢灵运,还在咱们广州住过!”

    “倒是隋唐时候,小本子一批批派遣唐使渡海过来,衣裳、帽子、文字、制度,恨不能连长安城的砖都量了带回去……木屐,就是那时候跟着一块儿搬上海船的。”

    “他们岛上多雨,东西合用,一辈辈穿到如今,还另取了个名儿,叫什么‘盖塔’。咱们中原倒先讲究起来,宋以后把它当雨具,正经场合不肯穿了;唯独岭南不管这套,从南朝穿到现在,一天没断过。”

    说着,叶小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妇人远去的背影,花漆屐在水磨石上一闪一闪的。

    “说穿了,是学生穿着先生的旧衣裳。年月一久,倒有人反过来指着先生问:你怎么穿起学生的衣服来了?”

    江夏没接话,只是想起后世满街把木屐、榻榻米、插花、剑道一股脑算作“东洋情调”的人,喉咙里有点发堵。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的、手边上用的,有多少原是从长安、从汴河漂洋过海出去的……

    叶小三见江夏沉思,以为自己的博学给了这位父辈口中的好孩子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得意的叶小三组织了下语言,又继续说道:

    “你方才看见的那叫花漆屐,男人一般穿白坯的,一块木头刨光了算数,女子的才要上漆、描花。

    高第街从前一条街,街头到街尾全是木屐店,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女屐。姑娘出嫁,还得穿一双红漆描金的,鸳鸯戏水,龙凤呈祥,图的是那句‘穿红屐,嫁好婿’。”

    啧,叶小三懂得挺多啊!

    升起了莫名其妙好胜心的江夏挠挠头。

    “趿着这个上街,不算失礼?”江夏问,“我怎么听说,古时见客得穿履,穿屐是轻慢人。”

    “那是中原的规矩。”叶小三把手一摆,“广州人不管这一套。饮茶、吃粉、串门子,趌着屐就去了;只有办正经事、赴宴席,才肯把布鞋翻出来。”

    江夏拍拍脑门,倒是忘了后世的广州老爷们,那不是人脚一双人字拖?

    至于为什么不穿木屐了……

    大抵是后世这玩意太贵了点,踏实的老广可能觉得不划算……

    正说着,巷口一阵哄笑,两个半大孩子趿着木屐从麻石坡上直冲下来,鞋底钉着的贴片擦过石面,竟迸出几星细碎的火花,呱嗒声转眼就远了。

    “你看,广州的细路仔,穿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摔不着。”叶小三啧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两年,胶拖鞋多起来了,又轻又便宜。街上的屐声,是一年比一年稀喽。”

    嘿哟,前面还好说,后面一句颇有爹味的话,终于让江夏绷不住笑出声来。

    继续前行,江夏逛的起劲,大老王却绷紧了神经,一个劲的后悔没多带一个班的人回来。但此刻江夏游兴正浓,他也只能把一只手始终搭在帆布包上,两只眼睛把每一个巷口的不寻常都扫到。

    西关的骑楼更密。

    第十甫、上下九,一条石板街望不到头,陶陶居的老匾挂在三楼,康有为题的字;隔壁莲香楼,茶香混着腊味,从窗缝里往下淌。

    叶小三如数家珍:这条巷子进去是卖云吞面的,那家门口支大锅的是及第粥,再拐两个弯,双皮奶要吃南信的,肠粉要吃银记的……

    “你别看门面小,广州人的好东西,全藏在这种巷子深处,骑楼底下。明儿一早,我领你来喝早茶,一盅两件,虾饺烧卖凤爪,教你什么叫广州人的早晨。”

    江夏听得半懂不懂,一路点头,一路咽口水。

    下午叶小三叫了辆车,奔城北越秀山。

    六零年才落成的五羊石像立在山岗上,老羊衔穗,四只小羊环在膝下,石头缝里还沾着新凿的白印。

    再往上,镇海楼的五层飞檐压在绿树梢头,叶小三说这也是新八景,叫“越秀远眺”。江夏扶着城墙往南望,珠江像一条发亮的带子,爱群那艘“大船”、海珠桥那道铁虹、满城密密麻麻的骑楼屋顶,一齐铺在脚下。

    下了山,日头偏西,三个人又转回长堤,在江边寻了个小茶摊坐下。

    叶小三要了一壶普洱,又给大老王点了一碟花生米。粗瓷碗,大碗茶,江风把碗里的热气吹得东倒西歪。

    江夏其实不会喝茶,端起碗来“咕咚”就是一大口,跟喝开水一个模样,叶小三看得直摇头:“暴殄天物,普洱是这么喝的吗?得抿,得回甘……算了,跟你说也是对牛弹琴。”

    大老王不接话,剥着花生,眼睛还在扫。

    叶小三便也不计较,端着碗,接着讲城里那些值得转的巷子:哪条巷子里藏着一家三代的绣坊,哪个骑楼的二楼住过写文章的大家,西关火井里的烧鹅要赶几点出炉,永汉北路的书店夜里几点关门……

    江夏“嗯嗯”地应着,眼睛望着江面,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这些。

    他在想展会四楼那一罐罐编了号、等着落锁的茶样,想板蓝根那股甜丝丝的褐色汤,想陈列馆传达室里那些被搬来搬去、装了又卸的木箱子,想一吨工夫红茶换十吨钢材的那本账。

    几片树叶子、一包几分钱的药、一个玻璃瓶子,在这座城里过一道手,漂洋过海,回来就是钢板、机床和工厂里转个不停的机器。

    还有就是,自己倒腾出来的动力舟桥好用不,有没有掉链子?

    同志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

    天色渐暗。

    江面上,花尾渡让拖轮牵着,一艘接一艘往下游走,船尾的彩绘在夕阳里泛着光。

    天色擦黑,长堤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爱群大厦的轮廓浸在江水里,晃成一片碎金……

    这便是新八景里的“鹅潭夜月”了,只是今夜没有月光……

    叶小三抬头看天,发现不知道哪来的厚云让月亮躲了起来。

    正要招呼走人,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参谋满头是汗地寻到茶摊边,先冲大老王敬礼,再压低声音。

    大老王点头,回头看向江夏:“情况有变,前指请你回基地做技术支援!”

    江夏“哦”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身。他这才发觉,自己那点逛城的心思,在听到“行动”两个字的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心口反倒“咚、咚”地跳得厉害。

    造了那么多东西,真刀真枪的大行动,他还是头一回。

    大老王已经拎起了帆布包,顺手把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倒进兜里。茶钱压在碗底,吉普车从长堤的夜色里钻出来,一路向东,鱼珠上岸,换艇,夜渡长洲。

    被扔下的叶小三那本来带薪摸鱼的愉快心里瞬间消失,他保持着手插裤兜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咸腥和潮气,把他衬衫的下摆掀了掀。茶楼里的木屐声还在响,呱嗒呱嗒的。跑堂的端着一笼虾饺从门口探出头来,朝他喊了一声:“老细,仲要唔要添茶?”

    叶小三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走到珠江边,靠在栏杆上。

    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江风把他方才喝茶喝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全吹散了。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江风把叶小三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鹅潭夜月”的那轮月,到底没露出来。

    东边黑沉沉的,江和海连成一片,车灯、艇灯早看不见了,只剩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石堤。

    他脸上那点为早茶惋惜的神色,慢慢收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对着那片没有月亮的天,叶小三低低地念了半句,顿了顿,又把后半句念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他自己先嗤了一声,觉得酸。

    于是,他换了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声音不大,让江风一扯就散。

    念到“人未还”三个字,叶小三望着东边黑沉沉的入海口。

    岛上那些人,有多少个,也是这样“未还”。

    一年,两年,十四年。

    “但使龙城飞将在……”他把后半截一字一字念完,“不教胡马,度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