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理解他们的反应。
在这些一线战士眼里,天眼系列不是耗材。
天眼是宝贝。
是其他同志造出来的宝贝!
是能飞进敌人头顶、把情报带回来的宝贝。
是能让自己完成任务、能让自己少流血的战友!
一线战士们对待手里的家伙,是有另一本账的:步枪要天天擦,炮要天天捂,艇上的机器听声音就知道它哪儿不舒服。
天上的飞机、弹上的仪器,更是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天眼这三架小东西,是独苗,高压空气推上天,伞降落进海里,捞回来盐霜结一层,电机要拆开用淡水煮,煮完烘干、测线、再装回去,每一颗螺丝,有关同志都用手盘熟了。
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能替人钻天上的刀山,能让人平平安安的在后方等消息……
那,在战士们心里,这就是一起出过生死的兄弟!
所以“一头撞上去”这句话,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几乎等同于“让你的兄弟去送死”。
可江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无人机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完成任务!
如果能完成任务,它飞回来是赚的;如果飞不回来,那是它的本分。
在后世,无人机的遥控投弹是标配。飞控系统里集成了武器控制模块,操作员在控制台上按一个按钮,挂架上的电磁铁通电,释放钩打开,弹离开挂架,自由落体。
简单得跟喝水一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都能上手操作。
可现在你跟我说要玩遥控投弹?
王八扯蛋吃多了吧,您呐!
遥控投弹需要什么?
需要飞控系统有武器控制通道,一台能在接收到遥控指令后输出机械动作的伺服电机,一根能在千分之一秒内解锁并弹出炸弹的解脱子,一套能在高空强气流环境中可靠工作的连杆机构。
还需要空中有稳定的遥控信号链路,需要地面上有实时图像回传,需要操作员能看到目标、锁定目标、在正确的时间点按下按钮。
这些东西,江夏一样都拿不出来。
空警二号能控制天眼的航向和高度,可它控制不了挂架。
挂架是机械的,释放钩是死的,没有电磁铁,没有电路,没有任何可以远程操作的机构。
要在天眼上实现遥控投弹,得把整架飞机的飞控系统重新设计一遍,得给挂架装上电磁释放机构,得把控制信号从地面传到空中。
一年都未必够。
可他们没有一年。
他们只有今夜。
所以江夏说,一头撞上去。撞击就是投弹。弹头引信触发,无线电近炸引信起爆,弹体在撞击点炸开。破片覆盖半径二十米,空爆高度三米。
天眼撞上去的那一刻,弹体也跟着炸了。
无人机就是炸弹,炸弹就是无人机!
江夏知道这个方案很粗暴。他知道在后世看来,这种“撞击式投放”简直是原始人的做法。
可他也知道,有时候最粗暴的方案,就是唯一能用的方案。
“江工,”电台那头技术员的声音重新出现,比方才低了很多,“那这三架天眼……”
“一号撞过去。二号三号备份,视情况决定。如果一号撞了之后守军散了,二号三号就地盘旋,按岛上同志的指令,继续炸!”
“可那些无人机都是宝贝……”
“我知道。”
“可岛上的人能回来。一千多人,能回来!”
盛师傅蹲在机腹下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枚卡在滑轨里的ptAb-2.5改的弹体,又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那对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的机翼。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行。撞就撞吧。”
他转身走向第二架无人机,弯腰拎起了挂弹架。
甲板上的马灯依然亮着,海风依然在吹。
没有人再对“一头撞上去”这个方案提出任何异议。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夜格润岛上关押着的,是自己的同志。
为了把那些同志救出来,别说把几架无人机砸下去,就算需要他们自己扛着炸药包游过去、爬过去……
甚至无人机能够载人的话,直接把他们扔下去,撞上去……
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
安之若素。
……
一号飞翼艇阵位在海汊最窄的那一段,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下面是黑水,黑水下面是泥。
盛师傅跪在机翼下面,手伸进去摸了一遍锁钩,感觉纹丝不动后才开始往外拔红漆保险销。
以前听说大岛上面的人发射导弹的时候,保险销都不拔,平白让我们捡了个大便宜,顺道把运输大队长的名头坐实了,盛师傅可不想让这个名头易主。
引信上电。自检三声:嘀、嘀、嘀。间隔一样,长短一样。他数着,第三声落下去才抬头。
“三声正常。”
“指挥部,一号无人机机装填完毕,发射管压力正常,保险销在位。”
“收到。”
“按预定程序发射。发射间隔一分钟,保持编队,升空后高度一百五十米,航向一三五,到达指定空域后转入盘旋,等待攻击指令。”
命令从高空的空警二号传来。
自从前线指挥部决定了采用江夏的方案,相应的作战程序也被专业人士补充完整。
毕竟,呆毛崽是作为技术支持出场的——他的价值在于解决“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自然要由现场的专业人员根据敌情、地形、己方兵力态势来制定方针。
这套分工,经历了无数血与火的考验。
“一号机!放!”
盛师傅手腕一转,阀门开启。高压空气从气瓶中汹涌而出,沿着管道冲向发射管的后端,推动无人机在管膛内加速滑行。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管口呼啸而出,带着一团白色的气雾,从人们的视线中一闪而过,冲入了夜空。
无人机出管后不到一秒,折叠的机翼在弹簧机构的作用下向外弹开,咔嗒一声锁死在展开位置。紧接着,螺旋桨在气流的作用下开始自转,发动机的启动器自动啮合……
一声短促的咳嗽,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发动机轰地一声启动了。二冲程汽油机清脆的爆鸣声在夜空中炸开,螺旋桨从慢转迅速加速,最后变成一团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圆盘。
无人机在离海面不到二十米的高度改平,机头微微上仰,开始爬升。机腹下方那盏绿色的航行灯在黑暗中亮起,一闪一闪,像一颗低垂夜空的星星。
哦,忘了说,这个航行灯是刚刚加装的,用的是从水翼艇上面拆下来的二十六伏的仪表泡……
为的是岛上的唐满洋他们能看见这个小东西。
一分钟后,二号发射管开启。又是一声闷响,又一团白色气雾,另一架无人机冲入夜空,展开机翼,启动发动机,加入编队。再过十秒,三号机以同样的方式离管升空。
三盏航行灯在夜空中排成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调整航向,朝着东南方那片没有月亮的夜空平稳飞去。
格润岛。
操场的篝火,烧到了后半夜最旺的时候。
营部侧后,一间伙房的瓦顶上,唐满洋趴着,石头趴在他旁边,数字电台的天线贴着瓦缝伸出去,话筒压在两个人中间。
底下,横七竖八全是人。
甘蔗酒掺了水,可架不住一碗接一碗。八百来号守军,官长们早就东倒西歪,兵们搂着碗、枕着枪套,鼾声和醉话搅成一片。曲主任的帐篷离火堆最近,帘子垂着。林金水那一身中山装沾满了油,靠在弹药箱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唐满洋看着操场南侧,那儿有一座步枪堆成的三角锥。入夜前,他“好心”让人帮着把队伍上的枪统一收拢,说是篝火晚会人多手杂,走了火伤和气。
有了前面差点营啸的事件,曲主任对这一方案大加赞赏。
唐连长一开始还挺得意,这不叫兵不血刃还有什么能叫?
可惜,现在他只觉得堆放点太远了点……
要干大事了,手上没个长枪还真有点不适应。
“连长。”
“看见灯了!”
西边的云底下,三盏灯钻出来了。三个绿色的光点揉成一颗移动的星星,不快,却一下一下,稳稳地往这边挪。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