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俘人员在操场边缘抱头蹲成一排的时候,老田靠着土台坐下来,把步枪横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那些低垂的后脑勺,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盏仍在盘旋的绿色航行灯,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
旁边的小赵正在检查自己枪膛里那颗始终没打出去的子弹,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从头到尾,”老田说,“没跟敌人打个照面。全是天上那些铁鸟替咱们打完的。我就冲上来的时候喊了两嗓子,连准星都没来得及对上一次。”
小赵把子弹退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塞回去,冷哼一声:“你好歹还抠了扳机,有战果。我呢?”
他把枪举到眼前,透过枪管看了一眼夜空,“带着这玩意儿从头跑到尾,一枪没放。不如带根烧火棍。”
他顿了顿,又改了主意:“不,还不如带一把锤子。”
“锤子?”
“起码能帮监区那边砸镣铐。”
小赵朝监区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好些人手脚上的镣铐锈死了,钥匙对不上,得用锉刀和锤子一个个弄开。我要带把锤子,这会儿好歹也算出了力。”
老田哈哈一笑,站起来,把枪背到肩上,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走吧,帮忙去。”
监牢门口,果然一片锤子声。
冲进监区支援的战士和内线会合,脚镣、手铐、铁门闩、铁锁,钥匙能开的开,开不了的,铁锤加錾子,照着铆钉一下一下砸。
火星在黑暗里直冒,砸开一副,人就被架出来一个。那几把从劳作间里搜来的铁锤,这会儿比十杆枪都金贵。
林参谋在小赵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少废话。枪背着,锤子也拎上,进去抬人。”
监区门口的队伍已经拉起来了。
陈广志站在门边,把小孙交还回来的名单铺在一块从墙上拆下来的木板上,炭条在指间捏着。
他面前的队伍分成三列——重伤员躺在临时绑扎的担架上,排在左侧;轻伤员互相搀扶着,排在中间;能自己走的排在右侧。每列都有战士在旁边维持秩序,同时帮忙检查每一个人是否系好了白毛巾。
“唱一个,过一个。”陈广志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德胜。”
“到。”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中年男人从右侧队列里应了一声。
“过。”
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下一个人跟上。
重伤员的队伍走得最慢。担架不够用,战士们从牢房里拆了门板和床板来代替,又用被单撕成布条编成简易的抬绳。四个人抬一副,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照顾的人,随时留意担架上的人有没有滑落或者颠簸得太厉害。
有个战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一个老人的头下。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战士,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轻伤员的队伍里,互相搀扶的方式五花八门。有人架着同伴的胳膊,有人让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有人干脆弯下腰,把走不动的人背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左腿受过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路一瘸一拐的,旁边的战友二话不说蹲下身,把他背起来就走。年轻人挣扎着要下来,说自己能走,背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省点力气,上了船有你走的。”
能走的人走在最后,但也没有空着手。有人帮着抬担架的一角,有人替前面的妇女抱着孩子,有人把捡到的鞋子递给光着脚的人。
队伍拉得很长,但没有人掉队。
有个双腿让老虎凳废了的同志,趴在门板上,攥着抬板战士的袖子,气若游丝:“同志……把我放下吧……我这样,拖累大伙……”
抬板的战士没停脚。
陈广志听见了,从门边回过头,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抬。门板不够,拆床板;床板不够,用肩膀。”
“这岛上,我们丢下的人够多了。今夜,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你可别半道死了,那才叫浪费同志的心意!”
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当你不想死的时候,那还真的挺难嘎掉,当你不想活的时候,咬一咬舌头都能被呛死。
不过,这位遭难的同志明显不想死了……
因为他眼中有光。
队伍末尾,走得最慢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
他姓孙,早年是报馆里的笔杆子,后来在这岛上一关就是十来年。牢里的日子长,他教难友识字,给壁报写稿子,过年过节还给大伙编戏文。难友们苦中作乐,说他胡子都白了还姓孙,便反着叫他“小孙孙”,叫着叫着,全监区都这么叫了。
出牢门的时候,小孙孙站住了。
他仰起头,昏花的老眼落在面前那个战士的帽子上。帽檐正中,一颗红五星,让远处的火光一映,红得发烫。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颤巍巍地开了口:
“黑浪如山十二年,铁窗夜夜望星眠。今宵五星来头上,始信人间换了天。”
“哎哟我的小孙孙!”旁边一个中年难友又好气又好笑,架起他就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拽你的歪诗!快走快走!”
“不是歪诗。”老者被架着,脚不沾地似的往前挪,还梗着脖子认真,“这是真话。”
赶来帮忙的年轻战士听不大懂诗,只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老先生,真话假话,上了桥再说。走,咱回家。”
回家。
老者念着这两个字,脚步忽然就有了力气。
“归!”
“当归咯!”
他答这一声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仿佛一口陈年老痰被吐了出来。
原本拖在地上的那只脚抬了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一步比一步瓷实!
队尾还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往前传这两个字。
“当归……”
“当归……”
传到后来已经不是口令了,是一种节拍。一千多人踩着同一个节拍往礁盘上挪,有些同志胳膊上的白毛巾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在风里一抖一抖。
回家咯,回家咯!
……
队伍往海边走,有急着回家的,也就有偏偏想留下的。
白线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起初还跟着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身子一偏,悄没声地脱离了队伍,往暗处的礁石后头挪。
“哎……那位同志!”
小赵眼尖。他枪背着,手里还拎着那把砸碎镣铐的大铁锤,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腿脚不灵便?”他绕到中年人面前,借着星光一打量,对方脸色是不好看,可腿上没伤,站得也稳,“来,架着我,我背你一段。”
中年人往前一倾,两条胳膊顺势挂在了小赵的脖子上,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压了过来,把小赵压得腰一矮。
小赵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刚想使劲把人架起来,那人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在哪?”
小赵一脑门问号:“有什么事上了桥再说吧,船不等潮……”
“不行。”中年人打断了他,语气不算急,但很坚决,“这个机会不能浪费。我必须现在见你们的负责人。”
( ̄△ ̄;)……
我到底扶了个什么东西?
以前听东北的战友说黄皮子拦道问看它像不像人,自己却遇见个要见负责人的?
草,老子的铁锤哪?
一锤子下去,看你还问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