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十个战士应声翻下桥,落进水里,围到闭塞节两侧。撬棍塞进礁齿和底板之间当杠杆,缆绳在绞盘上重新绕好,林参谋自己把肩膀顶住底板纵梁,光着的脚在珊瑚上蹬出一个着力点。
“听我号子!”
“一……二!”
肩扛,手托,撬棍别,绞盘绞。浮箱在水里本有浮力,几十双手再往上一送,庞大的铁桥居然真的动了,一寸、半寸,蹭着礁齿往桥轴线上挪。
“一……二!”
“一……二!”
一个战士腿让珊瑚划开一道口子,咸水一杀,他倒抽一口凉气,肩膀却挺得笔直。另一个战士脚踩上了海胆,半截刺扎进脚心,他咬着牙把脚换到另一侧,托住的手反而举得更高。
林参谋肩头的衣服被钢板刮破了,肩膀上的皮肉直接压在金属底板上,每一次发力都疼得他眼角抽搐,但他嘴里始终没有停过号子。
白光手电在他头顶急促地画了三个圈。
最后半尺。
锁耳对上了锁耳,销孔对上了销孔。
“插销!”
连接销高高举起,借着涌浪一托的劲儿,“当啷”一声,一插到底。
“好了!”
桥上桥下,一片压着嗓子的欢呼,又立刻被各自捂了回去。
长龙贯通。
六座门桥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咬成一条完整的通道,从露出的礁盘一直探到深水区。桥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连接处的锁扣在受力后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一条伏在海面上的巨龙在呼吸。
第七节动力舟桥则隐藏在百米外的礁石后面,当着备份。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桥面,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在夜风中冻得发抖。有人扶着栏杆弯腰大口喘气,有人直接瘫坐在桥面上,有人低头查看腿上被珊瑚划出的伤口,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桥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林参谋最后一个爬上来。
他趴在桥心,浑身滴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海水,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淡红色。
他没有去管伤口,而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出发前特意画的一道涨潮线。
此刻,海水已经涨到了他画线以下不到两指的位置。
他放下手,抬头望向格润岛的方向。
岛上还是一片沉寂。
篝火的光在远处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刚要下令突击队整队,天空中忽然压下来一盏航行灯!
绿色的,一闪一闪,从云层底部钻了出来,高度很低,几乎是擦着岛上的树梢飞过去的。
紧接着,伙房屋顶那个方向,唐满洋的声音在电台里炸开了,像是憋足了全部的力气吼出来的:
“洞幺!!对着了……下!”
海面尽头,岛子上方先亮了一下。
四五团橘子大小的亮光几乎同时炸开,每团不过笸箩大,白里透黄,一闪就缩成了烟。
“上岛!”
……
就在同志们上岛的前一刻。
唐满洋的目光锁住那盏正在降低高度的绿色航行灯。它从云底钻出来之后,一直在缓慢下降,此刻已经低到几乎贴着岛上的树梢。
“左八……稳住……”
“目标,篝火正北!”
那盏航行灯已经飞到操场上空了。从唐满洋的角度看过去,它正好悬停在篝火堆的正上方,高度低得几乎能看清机腹下挂弹的轮廓。下面睡着的人浑然不觉,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唐满洋把通话键按到底,最后五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洞幺!下!!”
那盏灯没有撞地。
离地面还有三尺的高度,弹体上的近炸引信先醒了。调频连续波测出离地三米,电爆管接通,ptAb-2.5改连同外头那圈刻槽钢套筒,在半空中炸成了一个点。
先是一闪。
接着火球出现,不大,也就一两步方圆,白得发蓝,把底下那几圈仰着的脸照得煞白,一瞬就缩没了。
紧跟着是一整片劈头盖脸的炸响,像有人在耳边狠狠撕开了一匹厚布……
破片套和刻槽弹体炸出几百片钢,以半空那个点为心,兜头往下罩。
嚓,嚓,嚓,这个像蚕宝宝啃桑叶发出的声音,却是钢片切开帆布发出的……
当然,切开的不止帆布,还有切开别的东西的声音,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密到后来连不成声,只剩下一大片沙沙的白噪。
火塘让气浪压散了,灰烬火星卷起一人多高,最近的几顶帐篷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平。
三尺之内,没有躲处。八米以里,破片密得不留缝;二十米以里,钢片横着飞,帐篷里的人连哼都没哼出囫囵声。无人机的残骸带着半箱没烧完的油砸进人堆,溅起一小片火,又让踩翻的酒浇得冒起白烟。
正北那几圈人,再没有一个站起来。
石头猛地别过脸,腮帮子绷紧,喉头狠狠动了一下。
唐满洋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扭回操场。
“看着。”他说,“这就是他们欠岛上那些人的。”
石头想起了礁盘上泡胀的浮尸,脸朝下漂着,手还保持着抓什么的姿势。想起许阿才被吊了一夜的那根梁……
梁上有一道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深的地方连木茬都翻起来了。
这笔账,三尺高的空爆,收得已经算客气。
矮墙后,稳住心神的石头,声音在电台里响了起来:“洞三,南偏东,方位两拐幺……灯偏右……再右……稳住……下!”
第二团白光在操场南缘炸开。
位置比第一爆点偏南了大约三十米,正好覆盖了帐篷区和枪架之间的过渡地带。气浪把枪架上残余的步枪扫起一片,木质的枪托在空中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第二片帐篷区跟着塌了进去,帆布被撕裂的声音和骨架扭曲的声音混在一起,就连哀嚎仿佛都被压扁了。
两个爆心,一北一南,把操场上的有生力量切成两段。
北面的人,睡熟了的再也没有醒过来。南面的人,醒了的也听不见了……近炸引信的动静把外围的人全震成了暂时性的失聪。
有人在黑暗中茫然地坐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摸不到枪,找不到官,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喊叫声,只剩下本能的反应……
抱头、趴下、在泥地里乱爬。
也是在这时候,海面上响起了号子。
“上岛 ……!!”
林参谋打头,老田紧随其后,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扎着白毛巾的身影。他们的脚步砸在浮箱桥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面行进中的军鼓。
号子声和哨子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声网,把整个操场笼罩其中。
少数没醉的军官本能地摸向枪架的方向,但南缘的爆焰还没有完全熄灭,机枪的点射已经抢先一步把他们按在了地上。
有人试图从侧面迂回,被老田一个短点射击中大腿,惨叫着摔倒在地。
那个给唐满洋钥匙的副主任是第一个跪下去的。他抱着头,大声喊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就连他自己的耳朵也还在嗡嗡作响。
周围命大的兵看到他跪下了,成片地跟着跪了下去,后脑勺对着夜空,双手抱在脑后,姿势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曲主任矮胖的身子从一顶塌了半边的帐篷里拱出来,腿软得站不住,刚要往黑影里溜,让石头从瓦脊上跳下去,一枪托按在泥里,脸贴着土,反剪了手。
林金水抱着个酒坛缩在伙房墙根,抖得酒洒了一身,嘴里翻来覆去只剩半句醉话:“投我一票…… 都投我一票……”
唐满洋没看他们。他拎着铁喇叭跳下岗楼,一边走一边吼:“顽抗的,就地解决!其余的,押到东边空场,一个不许走散!”
嗯?
这两个当官的咋还能活着?
这两人能活下来,说起来荒唐。
入夜那顿酒,官长们的位置本在篝火最里层,烤羊最肥的那块、酒桶最满的那只,都摆在那儿。林金水几杯甘蔗酒下肚,选票的事就又在心里头拱。
他端着碗凑到曲主任耳边,从这届选情,一路聊到上任后的光景:码头要扩,差使要安,弟兄们的出路、主任您的前程,一张大饼画得热气腾腾。
曲主任让他捧得浑身舒坦,两人越说越近乎,林金水索性挽住他的胳膊,说是借一步说句私房话,就这么一路从火塘最里圈,溜到了最外圈的帐篷后头。
结果,就这么鬼使神差的保了一条小命,里圈那些方才还同林金水碰过碗、许过愿的官长,一个也没跑出来。
他和曲主任让一顶帐篷挡去了大半钢片,连人带酒摔进泥里,倒捡了两条命。
造化弄人,概莫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