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難道是動靜太大,引起了敵人的注意了?”
外圍,漁船群的暗影里,水翼艇一號的指揮艙中,氣氛一下子繃到了極限。
了望哨幾乎是吼出來的︰“右舷發現炮艇!探照燈!探照燈掃到舟橋了!”
“柑!這艘小艇從哪冒出來的!”
“雷達!”有人急喊,“快開雷達……”
“不能開!”艇長死死盯著舷窗外那束白光,額角的青筋繃了起來,“開了雷達,咱們的陣位就全亮了!今夜的規矩,是靜默,是讓他們當咱們是漁船……”
可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頓住了。
靜默,是為了藏。如今探照燈已經掃到了舟橋,藏,還藏得住麼?
其實也不怪我們的同志沒有發現這個小炮艇,茫茫大海,哪有那麼容易發現目標的……
更何況水翼艇的對海搜索雷達是罐頂那座“皮頭”,仿甦制的,探測距離標稱二十公里,可那是對付驅逐艦大小的目標。
對一艘排水量不到百噸的小炮艇,在近海雜波和島礁回波中間,那座雷達的顯示屏幕上就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光斑,分不清是船還是浪。
就算加上了望哨和天上空警的眼楮……
那也別忘了,在夜海上,了望的有效距離只有幾海里而已。空警二號的雷達也遠沒有進化成吊打全球的存在。
同時,水翼艇這次的了望、警戒,全對著外海,要知道在更東邊的海域,我們北海和東海艦隊可是以演習的名義齊齊出動,吸引了白頭鷹和校長大部分目光的。
背後是剛打下來的島,沒人想到,有一條艇會從島岸的方向貼出來。
“導彈。”艇長咬了咬牙,“海溜子,通電,準備!”
兩艘水翼艇,各裝著兩枚海溜子二號艦對艦導彈。四枚彈,足夠把那條小炮艇連人帶艇送進海底……
這一點,指揮艙里沒有人懷疑。
可所有的人,心里都清楚,海溜子不是步槍,扣一下就響。
雷達要開機預熱,要搜索,要咬住目標;導彈要通電,陀螺要轉起來,射擊諸元要裝定……這一套流程,再快,也是按分鐘算的。
而炮艇上那門炮,探照燈已經替它照亮了,瞄準只需要幾秒鐘。
幾秒鐘,對幾分鐘。
舟橋呢?
六座舟橋全在開闊水面上,正行到半途,離礁盤、離漁船都隔著一段黑沉沉的海水。
橋面上是什麼人?
是一千多個缺了腿的、瞎了眼的、連站都站不穩的同志,擠在薄薄的鋼浮箱上,沒有工事,沒有遮蔽,連一件能還手的重家伙都沒有。
炮艇不需要打準。
它只要朝著那片白光,轟上一炮。
炮彈在門橋中間炸開,浮箱一裂,門板一翻,那些在水里撲騰不動的人……
這一夜的仗,天眼、斷橋、炮火、人命,就全白打了。
“快啊……”指揮艙里,有人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眼楮死死盯著導彈面板上那盞還沒轉綠的指示燈,“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惜,設備啟動的時間,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來不及……”導彈操作手額頭的汗砸在面板上,“艦長,來不及了!”
艦長猛地扭頭,吼出了另一句︰
“空警!呼叫空警二號……洞三!讓洞三上!”
是的,洞三,天眼三號。
三兄弟里,洞ど撞在了操場,洞兩撞在了東坡,只剩它一個,還在夜空中盤旋。操控員們原都存著個念想︰好歹,留住一個,讓它全須全尾地回來。
這會兒,誰也顧不上了。
“唐滿洋!唐滿洋!你給老子頂上去!!!”
別誤會,這里讓唐連長頂上去,並不是讓他去頂炮口。
只不過在場的這些人,戰士有一個算一個,也就唐滿洋引導無人機進行攻擊的經驗最足了。
別人可是一連來了兩次!
“對呀!我們還有天眼三號在空中啊!嗨!還把它給忘了!”
“哈哈哈,有了它過去,應該能讓那個炮艇喝一壺了!”
眾人精神一振,看向舟橋上的唐滿洋都充滿了期待。
舟橋上,唐滿洋當仁不讓的接受了任務,掏出望遠鏡開始探尋天眼三號的方位。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洞ど、洞兩那兩發全中,頭一份功勞,不在他身上。
在長洲島那間掛著“政治部”木牌的舊屋子里,在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手上!
洞ど和洞兩攻擊目標的那兩次,唐滿洋在耳機里說了不少,听起來像神射手。實際上,他說的每一個字,可以說都是江夏先算出來、再喂到他嘴邊的。
天眼拍回來的照片判讀出坐標,江夏在地面上用指北針和地圖標定的方位,空警二號報回的高空風速、風向,天眼自己的航速、俯沖角、下滑時間,連ptAb空爆引信定的三尺高度、起爆後破片鋪開的那二十米半徑……
這些參數,被江夏一股腦全塞進了大黃二代和自己腦子里搭建的那台大黃一代。
風向、風速、飛行高度、飛行速度、投擲重量、投放角度、目標坐標、地球曲率修正量,一樣一樣地代進去,算出最佳投擲航線……
這些後世幾個傳感器就能跑通的數據,差點沒把呆毛崽的腦漿子燒干。
算完,數字經電台傳上八千米高空,空警二號再一句一句喂給天眼。
唐滿洋干的,是最後一環︰眼楮盯著綠燈壓到目標頭頂,喊那一聲。
沒有江夏算出來的那堆參數,他喊一百聲也沒用。
可眼下這個,不一樣了。
洞ど、洞兩那兩次撞得漂亮,可那是撞死物。操場不動,炮台不動,坐標量好了,把飛機送過去就是。大黃二代把參數一算,航線一裝訂,剩下的就是等,等到飛過去,招呼一聲。
簡單,準,穩。
眼下這個,是一條在浪尖上跳舞的小炮艇。
炮艇不大,灰殼,在涌浪里一顛一顛的。它的位置每一秒都在變,航向每一秒都在偏。
江夏就算算得再準,算的是幾秒鐘之前的坐標。幾秒鐘之後,炮艇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天眼三號的飛控系統只能按照預設的參數飛,它沒有實時跟蹤能力,沒有成像導引頭,甚至連最基礎的雷達測距都沒有。
飛到預設的撞擊點,然後……如果運氣好,撞上;如果運氣不好,撞空。
唐滿洋不知道,這一切的根子在定位上!
天眼再金貴,說到底也是無線電遙控的飛機。這個年頭,天上沒有北斗,沒有全球定位,連個像樣的無線電定位網都還沒鋪開……
在後方干著急的江夏只恨東方紅為什麼還沒升空。
無能狂怒最為狼狽……
不過我們的戰士不是這種心態,特別是超級大心髒的天殺星唐滿洋更不是這種心態。
沒有參數就不行了嘛?
呸!
地上一雙眼楮,天上一盞燈,眼楮看著燈,嘴里喊著口令,左一點、右一點、提前半個船身……全憑人肉去算!
唐滿洋,就是那雙眼楮。
就在唐滿洋看著臨近的綠色航行燈開始旅行他眼楮職責的時候,水翼艇的甲板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後炮位的炮兵。小伙子不知什麼時候沖出了艙,一把扯下25炮的炮衣,雙手搖起方向機,炮管咯吱咯吱轉著,往那束探照燈的方向瞄。另一個裝填手已經抱起了彈鏈箱,愣頭愣腦就要往上扣。
“等等!你干什麼!”
“拿炮轟啊!”一個年輕水兵的聲音從舷梯方向傳過來,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咱們艇艉不是還有二十五炮嗎?照著探照燈打!探照燈一滅,它就找不著舟橋了!”
“站住!”艇長的聲音從駕駛室里炸出來,“你給我回來!”
年輕水兵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炮位旁邊,手已經搭在炮衣上了。艇長從駕駛室沖出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從炮位上拽開。
年輕水兵掙了一下,沒掙開。
“艇長……”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麼?”艇長的臉在月光下鐵青,聲音壓得極低,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二十五炮?你以為這是打靶?”
“那探照燈……”
“你以為打滅了探照燈就完了?”
艇長把他往艙壁上一按,手指頭戳著他的胸口,“你听好了。二十五炮的射速是快,可它的精度呢?你知道艦炮在海上打移動目標,命中率有多低嗎?”
年輕水兵張了張嘴,努力想著相關記錄。
“我告訴你。二戰打到現在,艦炮對艦炮,平均打出去一百發炮彈,能命中一發就算運氣好的。咱們艇艉那門二十五炮,連個像樣的火控都沒有,全靠人工修正。
對著探照燈打?探照燈在炮艇桅桿上,晃來晃去。你打一百發,可能蒙中一發。
那一發能打滅探照燈?探照燈滅了,炮艇就瞎了?人家還有雷達,還有備用燈,還有……”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你一開炮,炮口的火光,曳光彈的軌跡,整個海面都看見了。校長家的船可不止這一艘。東邊北邊,東海和北海艦隊在演習,把白頭鷹和校長的主力都吸引過去了,可南邊呢?
高雄、左營、馬公,那些港里頭還有多少條船?
你這一炮打出去,你猜校長知道了,是再派一條炮艇來查,還是派一個艦隊來封?”
年輕水兵的手從炮衣上松開了。
艇長松開了他的手腕,退後半步,聲音緩了些,“雷達關機,保持靜默。海溜子繼續通電,但不準發射……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在這片海上打響第一炮!”
艦長說的沒錯。
六十年代海上的艦炮對轟從來不是電影里那樣指哪打哪。
歷次海戰中,艦炮對運動目標的命中率低得驚人!
日德蘭海戰,龍蝦國大口徑命中率僅2.75%,漢斯喵國3.39%;對馬海戰,毛子主炮命中率約2.1%—2.8%,小本子也不過3.6%。
至于25毫米這類小口徑,在涌浪起伏的夜海里對一條不斷變向的小艇射擊,命中率還要再打折扣。
打十發能蹭上一層漆,已經算祖宗保佑。
更麻煩的是,一旦開了火,彈道火光在夜海上幾海里外都看得見——那不是打燈,是打信號彈告訴對岸︰老子在這兒!
何況,今夜的局面遠不止一條炮艇的事。
外海,北海和東海艦隊的演習編隊正牽著白頭鷹和校長的大部分注意力,格潤島這邊,六座動力舟橋正行到半途,一千多條人命擠在薄鋼浮箱上,沒有工事,沒有遮蔽,連一件能還手的重武器都沒有。
如果因為幾聲炮響把校長的注意力引回來,別說80萬打40萬……
光是海峽對面那些岸炮、快艇和巡邏機輪番過來招呼,這千把號人就別想活著上岸。
甲板上安靜了。
只有海浪拍打艇殼的聲音,和遠處動力舟橋上舷外機的突突聲。
是啊,我們這會都摸到校長的眼皮子底下了,不知道他得到這個消息會震怒還是心驚。
“那怎麼辦?”年輕水兵的聲音低了下來,“就這麼看著?”
艇長轉過身,朝駕駛室走回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年輕水兵一眼。
“唐連長在引導天眼。那是咱們現在唯一能用的東西。等著。”
他走進駕駛室,把門關上。年輕水兵站在炮位旁邊,攥著方向機的手,一根一根,慢慢松開了。
碩大的彈鏈從裝填手懷里滑下去,被另一個人接住。
是啊,一聲爆炸能解決掉是最好的,一陣爆炸聲,那就不好說了。
導彈面板上,那盞指示燈還沒轉綠。
天上的天眼,還在趕。
炮艇的探照燈,已經把長龍照了個通透。
唐滿洋蹲在門橋邊緣,把數字電台貼在耳邊,盯著那盞綠燈。炮艇的探照燈還在掃,光柱釘在長龍的正中央。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喊。
“左三……穩住……再左一……”
綠燈在雲層邊緣忽明忽暗,朝炮艇正上方壓過去。
一閃。
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