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的礁盘密,水深浅不一,跑起来得格外小心。炮艇在礁盘之间穿行,水兵们站在船头,拿竹竿探水深。蔡艇长站在艇桥上,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海天线。
水兵们管这段路叫“走迷宫”。
礁盘像一个个水下暗堡,有的大咧咧的露在海面,有的藏在海面下一两米。走这里,你得盯着浪花看,浪花在礁石边缘会翻白,那白花花的弧线就是深水区的边界。
阿土蹲在最前面,一条胳膊搭在舷外,竹竿斜插进水里,每插一竿就喊一声。
“左五米,浅!”
“右十米,深!”
“正前方,四米,有礁头!”
舵手根据他的喊声左右打舵,炮艇在礁盘之间扭来扭去,就像条在石头缝里穿行的泥鳅。
水色一直在变。深蓝、墨绿、浅绿、黄绿,每变一次,底下就是一道坎。深蓝下面是几十米深,墨绿是十几米,浅绿是几米,黄绿就是礁盘顶了,有时候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枝,一簇一簇的,像一片水下灌木丛。
海龟从珊瑚丛里慢悠悠地游出来,划着四肢,从船底下面穿过去。水兵们趴在舷边看,有人喊了一嗓子。
“海龟!好大一只!”
海龟没理他们,继续往深水区游。几只鲨鱼的背鳍在不远处划开水面,绕了一个圈,又沉下去了。
水兵们不喊了,缩回舷边,把竹竿攥紧了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海面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的铁皮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会粘住。水兵们蹲在桅杆的阴影里,拿着帽子扇风。
阿土把竹竿搁在舷边,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刚要点上,蔡艇长从艇桥上探出头来。
“别抽。前面是浅水区,万一有油气,火柴一点就着。”
阿土把烟塞回兜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此刻海面上确实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这可不是船漏的油,是珊瑚礁盘里腐殖质分解渗出来的东西,被潮水搅碎了,又重新聚拢。
船头劈开水面,那层彩色的薄膜裂开又合拢,像一张不断愈合的皮肤。老海脚们管这叫“礁油”,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不碍事,就是看着瘆人。
蔡艇长说能点燃,其实是错误的认知。
再往南,礁盘更密,航道更窄。有几段水路,两边的礁石几乎贴着船舷,炮艇得慢慢蹭过去。阿土站在船头,竹竿竿头的红布条在两边点来点去,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看着海图又想骂娘。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航道,还是十年前测出来的。
十年,礁石长了,航道偏了,海图上的线跟实地的环境完全对不上。
好在炮艇有惊无险地蹭过最后一段窄道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深蓝色的水域摊在眼前,浪也大了,涌也长了,海水从浅绿一下子变成墨蓝。
“芜湖!深水区咯!”
阿土开心的大喊,庆幸自己又捡了条命。
开心的事不止一桩,飞鱼群来了!
一群几十条,被艇艏的浪惊起,蓝银色的翅子一张,贴着水面滑翔,飞出几十米,“啪”地扎回水里。
也有慌不择路的,一头撞在艇舷上,水兵捡起来,午饭就多了碗汤。再往南,海豚撵着艇首压浪,灰黑的背鳍一前一后,像一群搭顺风车的半大孩子。
有飞鱼,就有海蛇。这海蛇可不一样,黑黄相间的一堆堆的,横在水面上睡死了,阿土会拿竹竿把它挑开,说这东西撞上螺旋桨,晦气!
是的,这玩意可狠了,就算被螺旋桨搅成七八截,嘴巴一张仍会咬人,被它咬了可没药救。
天上的鸟越来越多了。
白身子黑翅尖的鲣鸟,一群一群地往水里扎。它们从高处收翅,箭一样射进海面,溅起一小蓬白花,停一两秒,又从水里弹出来,这时候它们嘴里往往都能叼着一条银亮的鱼。
高处还有强盗鸟,也就是学名叫军舰鸟的家伙。叉形的尾巴,翅膀一动不动地悬在高空,专等鲣鸟叼着鱼上来,就扑下去抢。
妈的,这强盗样,跟那些洋人差不多了。
也难怪洋人管它叫?man-of-warbird,咱叫它强盗鸟。两边没通过气,起的名字倒是一个意思:天生就是来抢的。
哦,不对,是又偷又抢。
因为,这家伙除了逼鲣鸟把鱼吐出来,繁殖季它还偷它同类的蛋和雏鸟。
阿土吐了口唾沫。
“不要脸。”
“不要脸的多了。”一个水手接话,“这海上的事,从古到今都一样。鸟也好,人也罢,都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军舰鸟敢抢,是因为它翅膀硬。鲣鸟认怂,是因为它打不过。可你要是有个枪,往天上打一枪,啥鸟也得跑。”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听着甲板上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这片海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
鸟也好,人也好,礁石也好,都在抢,都在占,都得守!
守得住的,就是主人。
守不住的,就是一条等着被吃的鱼。
炮艇继续往南。礁盘一个接一个从海面上冒出来,又退下去。有的礁退了潮,露出一圈白沙滩,沙白得刺眼。阿土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前面喊了一声。
“有棚子!”
蔡艇长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那片白沙滩上搭着几间简易的棚子,几根木柱撑着,顶上盖着草。
棚子边搁着一口陶缸,缺了沿,,缸口积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大概是哪场雨接的水。
旁边还有个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勉强有个拱形门洞,红漆早就被风雨剥得精光,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芯。
庙门口搁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梗,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庙后头有一棵椰子树,不高,叶子稀稀拉拉,树干歪向一边,被海风常年吹的。
“这地方还有人住?”
“哪有人住。”
“渔民搭的。出海打渔,路过这儿歇脚。棚子是临时搭的,香是求平安的,椰子是吃了顺手插的。你看那椰子苗,活了一棵,说明底下有淡水。可淡水不多,就够浇活一棵树。”
看完了棚子,炮艇绕着沙洲往南拐。
拐过礁角,就发现沙洲的背风处,白花花铺了一地,全是鸟!
鲣鸟、鸥鸟、黑尾的鲣鸟,一层压一层,密得连沙都看不见。机器声一响,那几万只鸟“轰”地炸了窝,像一团活的云,从沙洲上拔起来,遮了半边天。
“草,这架势有点吓人啊!”
新兵张嘴仰天,看着鸟群一脸的震惊,还想发表什么感叹就发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从天而降,啪的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他肩膀上。
“我操!”
新兵跳起来,使劲拍着肩膀,可那鸟粪又黏又稀,一拍反而抹开了,军装上糊了一大片。他仰头骂了一句,可嘴刚张开,又一坨鸟粪落下来,差点掉进他嘴里。
“鸟群过咱们头顶了!”
这声喊还没落地,那团鸟群形成的乌云已经从桅顶压了过来。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一摊摊鸟粪,白的、灰的、稀的、干的,带着一股子生鱼烂虾的腥气,从天上兜头浇下来,砸在炮衣上、甲板上、缆绳上、草帽上、后脖子上。
“我操!躲!”
“往舱里钻!”
甲板上顿时炸了锅。
“低头低头!进舱进舱!”
“妈的这群畜生故意的吧!”
“别跑了别跑了,跑也没用……到处都是!”
水兵们抱头鼠窜,有的往舱口钻,有的举着衣服顶在头上,有的干脆蹲在炮盾底下,指望那薄薄一层钢板能挡住从天而降的“炸弹”。
可鸟群根本不饶人,绕着炮艇盘旋了两圈,又俯冲下来,噗噗噗噗,像一架不讲武德的轰炸机,把整条甲板犁了一遍。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肩膀上也挨了一下。他没躲,仰头盯着那团从桅顶掠过的鸟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财气。”他说,“这叫送上门的财气。”
“艇长,这财气你自个儿留着吧!”阿土在下面跳着脚骂。
一炷香的工夫,鸟群才散尽。
甲板上像被人拿白灰从头到尾泼了一遍,白的、灰的,一层叠一层,太阳一晒,腥臭气往上一蒸,熏得人直皱鼻子。
这些大头兵不知道,蔡艇长说得没错,这些他们避之不及的鸟粪,确实是一笔财富来着。
太平洋上有个岛国,叫瑙鲁,全岛五分之三的地面覆盖着鸟粪。那些鸟粪堆了几千年,经过风化和化学反应,变成了厚达十几米的磷酸盐矿。
最厚的地方,据说有几十米!
整个岛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挖出来的磷酸盐最大的作用就是做成化肥,撒进田里,长出粮食!
粮食啊……人饿的时候,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要。
“粮”——左边米,右边良。米尽,则良尽。
“食”——上头是人,下头是个良。给得上食,天下太平,给不上,就得反!
自从发现了这一点,瑙鲁人什么都不用干,守着那几座粪山,银子就像海水一样往国库里淌。那些年,鸟粪的进项,占了国库的全部收入,一个国家的命脉,就系在鸟屁股上,史称“鸟粪时代”。
那几年,瑙鲁阔得不像话,人均收入一度比白头鹰还多,看病、上学、坐飞机,都不用自己掏腰包。
可老天爷的横财,是有数的。
鸟粪是几千万年攒下的家底,挖起来却只需要几十年。等到后来,岛心的磷矿挖空了,平地挖成了一片一片石头尖竖着的荒地,像一口口朝天的尖牙;挣下的钱,又在海外一笔笔赔了个精光。
一岛的鸟粪,能让一个国家升天,也能让一个国家现原形。
回头再看南沙。
这些礁上的鸟粪,跟瑙鲁比,是小巫见大巫,矿层薄得多,可道理是一样的!况且它是无本的买卖。
仗还没打起来的那些年,小本子就开着船来南沙挖过,一船一船运回去,肥他们自家的田;菲猴子的克洛马占了礁,头一件事也是刨它,西贡的舰,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骂名往礁上运水泥、立旗杆,图的还是它。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财亡。
你看,这么一分析,猴子们总爱往我们家院里钻,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当然,蔡艇长的这艘小炮艇不用往多了分析……
因为。
他们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