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东西还没冲干净,了望哨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艇长!右前方!有船!”
“几条?”
“五条……不对,六条!挤在一起,奔咱们过来的!”
蔡艇长赶紧举起望远镜,发现跑来的都是些小渔船才松了口气。
但,渔船此刻的状态却让他提高了警惕。
寻常的渔船在海面上作业,是散开的,撒网的撒网,下钩的下钩。可这六条船,没一条在下网,全挤作一团,帆鼓得满满的,跑得又急又乱,像是背后有疯狗在撵。
最前面那条,船帆上一个焦黑的窟窿,船舷上一排新茬,正往下淌水,另有一条,舱口的棚子塌了半边,船上的人不顾船帆撑起,正用木板在上面梆梆梆梆……
六条船看见炮艇,像看见了亲娘,船头的人全站了起来,有人挥褂子,有人直接在甲板上点燃了什么,黑烟一股一股往上冒,还有人扯开嗓子,声音隔着海面传过来,已经破了音。
“老总……!”
“救命啊!”
蔡艇长的心一沉。
“靠帮。”
两船刚一靠拢,那条最大的渔船船头上,一个老渔民踩着船帮就往下跳。六十来岁的人,黑瘦,脸上的褶子被海风吹得深一道浅一道,胡子上沾着盐花,手抖得缆绳都系不住。
“站住。”阿土一把架住他,“说,怎么回事?”
“老总!”老人哑着嗓子道,“南交趾人!南交趾人又来了!就在西头礁上,搬水泥、立碑、插旗杆!我们在旁边下网,他们……他们就朝我们开炮!”
“伤着人没有?”
“没伤着命,算祖宗保佑!”老渔民回头一指,“阿财家的船,炮子打穿了船板,堵了半夜才堵上!还有一梭子,就擦着船老大的头皮飞,头发都燎焦了!老总,他们真打啊,真往死里打啊!”
“几条舰?”
“两条!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的有山那么大,炮管子粗得能钻进人去!”
他往西指,手指抖得几乎指不住方向。
“再往西……老总,再往西,就看得见!”
蔡艇长缓缓转过身。
举起望远镜又把这些渔船扫了一遍。船头站的那些渔民穿的还是琼籍渔民惯常的靛蓝短褂,船尾桅杆上挂的面红旗虽然褪了色,但船帮上刻的“潭门”二字清楚的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那个镇子的渔民,挺有名的,祖祖辈辈在这片海上讨生活,怀里揣着一本手抄的《更路簿》,哪座礁怎么走、哪片滩能锚泊,全在本子上,比自己炮艇上的海图还细。
可这也意味着,这些船,是共区的船。
不过没关系,这是海上,海上的人有自己的规矩。
其实也不奇怪。
这片南沙的海,两边的人都在混着走。海南渔民下南洋捕鱼,几代人了,靠《更路簿》认礁盘,在太平岛、鸿庥、南钥都搭过棚子、立过兄弟公庙。
有年台风,潭门几条渔船躲进太平岛背风面,岛上草莓兵也没赶人,还挑了两桶淡水送下去。渔民临走在前礁庙里插了三根香,请妈祖多照顾这些岛上的草莓兵一下,就当还了份人情。
所以眼下这老渔民看见蔡艇长的这艘不挂红旗炮艇过来,也拼命招手。这也不是投靠谁,只是西边有炮对着他们,这整片海上,唯独蔡艇长的小炮艇还有炮。
不管红旗还是什么旗,那都是华国一家人,都是拜妈祖的。更何况潭门人的祖宗,在这些礁上挖过井、盖过庙、埋过死在海上的人,那这些埋了祖宗的地方,也是华国的。
岸上的仗怎么打,打鱼的不懂;可上了南沙,哪有什么这边那边?
挂了旗的,就是华国的兵!
现在有人犯边,那华国的兵就该管!
……
那这些草莓兵会管这事嘛?
不知道,不过来的是蔡艇长,不是后世那些遭了瘟、连祖宗都不认的。
所以,蔡艇长决定管一管。
西面的海天线线上,有两个黑点。
蔡艇长把望远镜举起来。镜筒里,两艘船正停在礁盘边上。
一艘大的,长桥,灰壳,烟囱上冒着黑烟;另一艘小的,艇上的人正往礁上搬东西,几根旗杆立在礁盘上,碑料堆在一边,连水泥袋子都码得整整齐齐。
蔡艇长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攥在手里。
“靠过去!”
“过去干嘛?找死嘛?”老轨从轮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拿棉纱擦着手,还不忘朝蔡艇长龇牙,“那他娘的是pcE!九百吨的船,还有七六炮!
咱这门四十炮打过去够人家塞牙缝?真要碰上了,咱这破艇连个全尸都捞不回来。”
老轨嘴里的“pcE”,全称是 patrol craft Escort,巡逻护航舰。
这玩意儿不是南交趾自己造的,是S2赛季后,白头鹰按用180英尺扫雷舰船体改出来的旧家伙,原本拿来跑沿海护航、反潜,战后被继续回血的白头鹰一家一家转出去,转给南棒子、菲猴子、南交趾都有。
眼前这条,灰壳、长桥、单烟囱,舰桥相对低矮靠前,典型的美援底子!
满载六七百吨打底,有的改完能到八九百吨,比蔡艇长“潮安”号这种百来吨的小炮艇大出去七八倍。
主炮一门3寸半(就是76),再加两三座双联40炮、几挺20炮,后甲板还挂着深水炸弹轨道。航速十五六节,火力不算多猛,可架不住船大炮远……
站那儿不挪窝,就能把小艇按在射程里揍。
旁边那艘小的,是LSSL,大型登陆支援艇改的。原先白头鹰设计出来是抢滩时候给马润送死用的。
“mighty midget”外号就是这么来的,别看吨位不大,可火箭、40炮、机枪全堆上甲板后,欺负近岸小目标可是它的拿手活。
南交趾人把它开到南沙礁盘边上,就不是来巡逻的,而是来当“海上催债鬼”的!
毕竟这家伙炮口低、吃水浅,敢贴着礁盘走,渔船跑都跑不掉。
老轨把这些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脸就更黑了。
“尸不尸的晦气了点!”蔡艇长眼皮都没抬,“只是让他们知道,这礁,是有主的!”
“甘霖娘啊,你现在说的就是晦气话!管得了吗?”
“管不了,也得管。”
“管不了还管,那不是送死?”
“所以才要过去。”他说。
“为啥?”老轨真不解,“又不是咱的渔船……”
“是华国的渔船!”
蔡艇长把“华国”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礁是华国的礁,鱼是华国的鱼,船头站那老汉讲的是琼州口音。
南交趾人今天敢拿炮吓他,明天就敢拿炮赶咱。今天退一步,明天这礁盘上立的就是黄旗,不是兄弟公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老轨,海上这买卖你比我懂……有些事不是打得赢才管,是挂着华国旗就得管。不然这太平岛、这南沙、这鸟粪礁,早晚给人当成自家后院挖磷矿!”
老轨被噎住,半天才嘟囔一句:“甘霖娘,好话你说尽了,老子还没娶媳妇!我他妈的不想死!我他妈的还没后!死了族谱就断了!”
蔡艇长没回头,只把雨衣领子翻起来挡风:
“死了有碑记着你的名字。”
老轨乐了:“碑?碑上写啥?‘某炮艇伙夫老轨,死于多管闲事’?”
蔡艇长这回转过身,眼神冷了半截,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你懂个屁。死了,碑上就刻‘潮安号轮机士官’,回去族谱上说不定还能单开一页——‘某某公,六三年巡南沙,御外侮于礁盘,英勇报国’!
你老轨一辈子没出过海峡,这一死,名字倒先立在巴士海峡外了,划算!”
老轨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你这嘴是真不饶人……”
可老轨明白蔡艇长这话,倒不是随口诌的。
华国人骨子里头,对“立碑”这桩事,向来认行动不认账本。你活着时候再混账、再抠门、再在乡里挨骂,只要临了把命垫在国门上,老百姓嘴上骂归骂,手上还是会给你垒块石头。
碑不一定是官府立,也不一定刻得多漂亮……
有时候就是山里人从河边搬块平面石,拿凿子歪歪斜斜刻几个字:某营某班、某县某人、某年某月殉于此。
抗战那几年,这种碑多的是。莆田山道旁、太行关爷坡、河北乱坟滩,村民自己卖棺材、自己挑水泥、自己把无名兵的坟堆修一修,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只写“抗战阵亡将士”。
可那就够了。
香火是老百姓自发上的,故事是在村里一代代传的……
正所谓公家不给你说法,百姓给你说法。 史书不给你列传,百姓给你立碑。 祠堂不进你的牌位,百姓在你坟前,亲自给你上香!
当年蜀地,有个大军阀,叫刘湘。
这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货色?
在蜀地打了半辈子的内战,防区一块一块地割,苛捐杂税一样一样地收,刮地皮刮得连地皮都要哭,蜀地人提起他,没有不骂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抗战一开,他拖着一身的病,第一个站出来请缨,说蜀地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他自己带着部队出蜀地,走到前线,就病死在任上了。
临终,他留下一句话: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我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他死了以后,蜀地人把他葬在哪儿?
葬在武侯祠旁边。
武侯祠里供的是谁?诸葛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是华国人心里,以身许国的头一块牌位。
一个打了半辈子烂仗的军阀,能挨在诸葛丞相的身边下葬,这是什么待遇?
一个军阀能埋到那道红墙边,靠的不是前半生清白,是靠最后那一口出川的气。
蜀地人还是骂他。
逢年过节,拐到他坟前,嘴里骂骂咧咧:“刘莽子,你个龟儿子,一辈子的混账,刮了老子们多少地皮!”
骂完了,香点上了,头也磕了。
“……临了,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这就是华国人独一份的规矩:
你混账,骂你;你以身许国,记你。
再大的过错,遮不住一个 “国” 字!
再卑贱的一条命,只要是为这个国没的,就立得住脚、刻得下名。这东西不写在公文里,写在祠堂里,写在族谱里,写在老百姓的嘴和心里……谁也拿不走,比公家的的盖棺定论还金贵!
蔡艇长回过头,看着老轨,声音放缓了些。
“我不是让你去送死。” 他说,“我蔡某人转进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让弟兄们白白送过死?打得过,咱们就打;打不过,老子掉头转进,照样跑得比谁都快。”
“可今天这六条船,不一样。”
他朝那几条渔船抬了抬下巴。
“人家把咱们,当成了华国的兵。在这片海上,我们要是缩了、跑了,往后再路过南沙,哪个渔民还敢冲咱们招手?
太平岛的碑、老士官长嘴里那趟一趟的巡弋,守的是个什么字?守的是个‘到’字。咱们跑到了,他们就还有指望,咱们跑不到,这海……
就真的成了人家的了!”
老轨沉默了两秒,把烟屁股在扳手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鸟粪:
“四号缸我调过了。能跑到二十五节,再快,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朝机舱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蔡艇长一眼。
“艇长,话说在前头。你说那碑上刻名字……刻的时候,让人把字写大点。我老眼昏花,死了怕看不清,找不到路……”
“滚!”
蔡艇长笑骂了一声,转过脸,望向正西,神色一寸寸冷下来。
“舵房。”
“到!”
“靠过去。”
“信号兵……”
“告诉他们:这是华国的礁!让他们给老子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