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被骂的炮长老许只是催促弹药手装填完毕后,就蹲在炮位上开始瞄准。
只见老许膝盖顶着炮座,一只手攥着高低机,一只手搭在击发握把上。就算炮艇被近失弹的水柱拍得左摇右晃,仍自岿然不动!
不过,他的眼睛贴在瞄准环上,十字线跟着pcE的舰桥晃过来晃过去,就是扣不下扳机。
蔡艇长站在艇桥上,等了一阵子,没听见炮响,急了。
“老许!你狗日的还等什么?”
老许没吭声,瞄具还贴在眼眶上。
“你他娘的真在等猴子喂你香蕉嘛!他们都喂了那么多了!你再不打,信不信老子死给你看啊!”
老许还是不吭声。
又过了两秒,炮艇被一个横浪托起来,又落下去,瞄准十字线从舰桥滑到了海面上。老许的手指松了松,重新调整呼吸。
“叫叫叫,叫个头!你他娘的实弹就装了那么几颗,烟雾弹倒是装了一堆,你让老子怎么打?不该把实弹用在刀刃上?不省着点用,打完拿什么打?拿你那张嘴去打?”
蔡艇长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嘟囔了几个自己都听不清的字。
也别计较这个炮长敢顶撞艇长,十多年的交情了……
该说不说,跟着蔡艇长的这帮老兵,平日里懒懒散散,出操能少一步是一步,可真动起手来,没有一个含糊的。
要知道四十炮的弹夹是四发一夹,手动供弹,扣住不放就是连发。
老许跟了蔡艇长十来年,手上那点功夫,全在“等”和“放”这两个字上。船晃到最高点的时候他不打,船往下沉的那一瞬他才扣扳机,因为那时候炮口最稳。
就在这时,pcE那边的炮击节奏忽然缓了一下。那门76炮停了大约十来秒,没有再往外吐炮弹,像是在重新测算射击诸元。
大舰的炮塔微微转动,炮口重新找角度,显然刚才那一轮跨射虽然声势吓人,但落点分布还不够稳定,炮手在调校。
这是个窗口期。
不长,但够用。
“就现在!”老许咬牙喊了一声,“看老子打给你看!”
踏板踩下去,四十炮猛地一震。
“咚!”
第一发四十榴弹,咬着浪尖出去,擦着pcE前炮炮盾的边缘,“当”的一声脆响,在钢板上崩出一蓬火星,弹头斜斜地跳飞了,落进另一边的海里,连个像样的坑都没啃出来。
蔡艇长的眼珠子都红了。
“你个狗日的!”他跳着脚骂,“说了半天,你就给他挠痒痒?!”
“你懂铳潲(懂个屁)”
老许的手已经在微调高低手轮,眼睛死死贴在瞄准具上,嘴角却咧开了。
“看予好势,这枪真媠(看好了,这一枪会很帅)。”
话音没落,他的踏板已经第二次踩下。
“咚!咚!”
两发,一前一后,几乎连着出膛。
第三发的硝烟还没散,老许头也不回,左手已经按在了供弹槽上。
“抽!”
“连弹带夹子,一起抽出来!”
装填手手上不敢慢,立刻把那个弹夹从炮尾顶上的供弹槽里拔了出来,弹夹里,还压着最后一发没打的炮弹。
这是老许操炮的死规矩,也是这门四十炮的脾气。
博福斯的供弹,全靠炮尾顶上那个槽:四发的弹夹插进去,炮弹一发一发被剥进炮膛,空弹夹从底下的缺口自己掉出来。这东西本来是为接力设计的——一个弹夹在槽里打着,另一个续在上面,前一个空了,后一个的弹立刻补上,火炮才能连续吐火。
可要是槽里只有一个弹夹,又把最后一发打了出去,麻烦就来了。
没有后续的弹压着,老炮上的空弹夹受了热、沾了火药残渣,再加上这身钢板在风浪里颠了十几年,弹夹早变了形,十回有八回,不能痛痛快快地从底下的缺口里掉出来。空夹一卡住,炮闩就停在半开半合的半道上,行话叫“卡尾”。
真卡了尾,得拿手指去抠、拿家伙去撬。浪里船颠,甲板上又湿又滑,一耽搁就是十几秒。
十几秒,够那座铁山上的76炮,把他们这条艇来回犁三遍。
所以老许操炮,从来有个死规矩:一个弹夹,只打三发。
最后一发,连弹带夹一起抽出来,扭头就能再压回去,或者换满的……
总而言之,炮闩底下,永远得有一发在等着。
老许在准备着下一次攻击,没去关注炮弹引发了什么后果。
头一发,正咬在舰桥前沿的栏杆上,钢缆、铁片一起崩开,把那一排扒着栏杆看热闹的军官,削倒了一片。
第二发紧随其后,不偏不倚,撞进了那个笑得最响的年轻少尉的腰里。
那个笑得最响的年轻少尉,笑声戛然而止。
他先是觉得腰间一热,像被人拿一块烧红的炭,狠狠按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去看……
发现舰桥前沿的栏杆,空了半截。
他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两条穿着新马裤的腿,在甲板上直挺挺地立了半秒,才缓缓地、不甘地倒进了栏杆外,“扑通”一声砸进海里,被染成暗红色的水卷着,开始打着旋的翻滚。
他的上半身,被半截皮带挂在栏杆的断茬上,两只手撑在甲板上,茫然地往后摸。
“表舅……”
“表舅,我的屁股呢?”
“我的屁股呢?我屁股……”
年轻少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一样蹦跶着。
到这时候,他还没觉出疼来,只觉得腰下面空落落的,冷得厉害。他拼命往后探手,想远离那个坏掉的栏杆,十根手指在甲板上抓出吱吱的响声,抓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的屁股……表舅,我的屁股没了!”
“哎呦……哎呦……”
阮文禄两步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甲板上,一把抓住了那只乱抓的手。
“别动!你别动!”
年轻少尉睁着一双没了神的眼睛,看着他,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死死回攥过来,攥得阮文禄手腕生疼。
“表舅……”少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
“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在哪儿?”
“你帮我找……你帮我找找……”
“你别说话,省着点力气!医疗兵……医疗兵!”
原本背着药箱跑来的医疗兵看了一眼年轻少尉,接着,转头扶着栏杆就开始吐……
阮文禄虽然喊着医疗兵,但自己的眼睛,还是顺着少尉探向海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栏杆外的海面上,暗红色的水还在翻涌。
那半截穿着新马裤的身子,在浪里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像一截被丢进海里的旧木头,转了个圈,看不见了。
阮文禄张了张嘴。
他想说:屁股在那儿。
可话到了嗓子眼,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老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原本还在一下一下、死命地攥着他,这时候,忽然一紧。
然后,一松……
手指慢慢摊开,垂了下去。
“……阿成?”
阮文禄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年轻少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还睁着,朝着栏杆外那片暗红色的海,嘴里那句没说完的“我的屁股呢”,永远停在了舌尖上。
“阿成!阿成!”
阮文禄把他从栏杆上抱起来,抱在怀里。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抱起来的一瞬间,热乎乎的血顺着他军装的前襟,往下淌。
舰桥上,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弹孔的声音。
所有军官都僵在原地,就连那几个被弹片崩着的军官都不敢出声呻吟。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舰长,抱着那半截,跪在满地狼藉的舰桥上,一动不动。
阮文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年轻的脸。
他想起三姐把孩子送到码头的那一天。三姐拉着他的手,把一个布包塞进他口袋,说:“阿禄,阿成交给你了。别让他上炮位,别让他上前线,就在你身边当个军需官,混两年,风风光光地回来娶媳妇。”
他当时笑着答应了。
他说:“三姐,放心。有我在,少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
现在,那小子躺在他怀里,连一整个人都不是了。
阮文禄慢慢地、慢慢地,把怀里的身子放平在甲板上,军装脱下来,仔仔细细地盖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盖完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
嘴张着,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副舰长黎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舰长,咱们……”
阮文禄没看他。
“舰长,现在这个局面,要不要先跟上面……”
“闭嘴。”
黎春浑身打了个冷颤,缩到了一边。阮文禄转过身,朝舰桥外面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条小炮艇还在浪里颠着。
然后他踉跄着回到舰桥。
舰桥里安静极了。
舵手不敢看他,副艇长黎春眼睛转了转随便找了个借口来了个脚底抹油。
通讯兵跑不掉,只能低着头假装调试设备,偌大个舰桥只有海图桌上的铅笔随着船身的摇晃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阮文禄的呼吸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都怪你们……”
阮文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都怪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一拳砸在海图桌上,铅笔弹起来滚到地上。
“你们知不知道那小子是什么背景?!他是我三姐唯一的儿子!我三姐夫——那可是姓胡的!”
缩成一团的通讯兵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原来你三姐夫是进权?
交趾海军司令?
今年政变被打死的那个?
怪不得你能当上艇长!
今年11月之前,这位姓胡的那是整个交趾海军的司令,大老板!
交趾三年那场政变,就是这位胡司令亲自带了两个连的敢死队,冲进独立宫,把总统从叛军手里捞出来的。一年前有个叫范富国的飞行员开着飞机炸独立宫,也是胡司令下令把飞机揍下来的,事后总统当着全军的面,亲手给他授的勋。
再后来,新的一场政变,一夜之间,姓胡的、姓吴的,全没了。司令大人被人一个电话骗出门,乱枪打死在基地的围墙底下。
哦……
通讯兵恍然大悟,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是少校了……
怪不得政变过去一个多月了,别人都往西贡钻、往新主子跟前凑,你却被支到南沙这片鸟不拉屎的礁盘上来……原来你是旧主的人。
通讯兵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肩膀恨不得缩进耳朵里,只恨当年没跟来交趾流浪的阿三多学两年,把缩骨的功夫学全了。
驾驶室里,阮文禄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怕的,可不止那个已经死了的三姐夫。
他怕的,是三姐夫背后那个姓吴的影子。
交趾海军的人,谁没见过胡进权办事?而胡进权那一套,是跟谁学的?是吴大总统。
吴大总统是什么人?那是个连和尚都敢当街开枪击杀的主!
今年夏天,顺化佛诞日,政府军对着抗议的佛教徒开枪,死了八个,里头有几个是孩子。
释广德法师在西贡街头自焚,烧成一团焦炭,他的弟媳陈丽春坐在西贡的洋楼里,还在记者面前拍手叫好,说“让他们再烧几个,我请客看戏”。
查抄舍利寺那晚,特种部队翻墙进去,见人就打,和尚的肋骨断了几十根,佛像被拖到街上砸碎。
对自己人都下得去这种手的人,对手底下人的失误,会怎么处置?
株连!
一个人办砸了事,丢的不是官,是全家、全族、全同乡的命。给吴廷琰当差,你是死是活,从来只看一件事……主子交代给你的事,你办成了没有。
胡司令把这一套学了个十成十。他活着的时候,海军里谁敢在他手里出岔子?
现在,他死了,死在新主子的枪下。可他带过的兵还在,他在海军里的旧部还在,他的老婆、阮文禄的三姐,还好好地活在西贡的那栋洋楼里。
而胡家唯一的儿子,就这么在他阮文禄的舰桥上,被一发炮弹打成了两截。
他现在把阿交的尸首运回去,会发生什么?
军法处会问:前司令的儿子为什么会在一条南沙巡逻舰上?谁批准的?
批准的人是他。
然后他们会查他的航行日志、他的炮术记录、他这份礁上立碑的作业命令……
要知道他这一趟出来占礁,那根本不是司令部下的令,是他自己写的。
私自调动舰艇、擅自执行主权标定作业、与不明国籍舰艇交火、损员一名。
四条罪名,够他死两回。
而三姐那边:男人没了,儿子没了,弟弟也要上军事法庭。
一家三代,断在他手里。
新上台的军政府,正愁没有由头,再清一批姓胡的旧人,胡司令的老部下,也不会放过他这个直接责任人。
甚至他的三姐,会把孩子的尸首接过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哭瞎了的眼睛,看他这个舅舅最后一眼。
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不是在军法庭上死,就是在巷子里横死,或者在哪个白头鹰开办的训练营里,不明不白地被自杀死……
“是他们开的炮……”
阮文禄喘着粗气,像一只困兽,在驾驶室里跺了几步,又猛地停住,指着窗外那条还在浪里转舵的小炮艇。
“是他们开的炮!是他们杀的人!是他们……!”
“不是我!”
“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喊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像是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条小炮艇,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我。”
“是他们杀的。”
“不是我。”
“是他们。”
他走到驾驶室的窗前,额头顶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那条小炮艇,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