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艇长命令刚出口,炮弹就到了。
那发炮弹没有直接命中,砸在炮艇右舷外四十来米的海里,轰然炸开,一堵白花花的水墙兜头浇下来,整条炮艇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摇了两下,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
这一发,海军里有个名目,叫近失弹!
没有直接命中舰体,却落在你身边。
近失弹在水里炸开,对于小艇来说最是阴损!
空气还能把炸药的劲儿散掉大半,水却是不往后缩的,炸药的力道全让海水兜住了,隔着一二十米,照样化成一记大锤,结结实实砸在船底上。
大舰挨上,不过是凹几块板,百来吨的小艇挨上,那是连骨架子都要跟着晃三晃。
这便是海上炮战最磨人的地方。
要论直接命中,船上的大炮,十有八九都是不中用的。
早年日德兰那场大海战,龙虾佬一口气打出去四千五百多发大口径炮弹,真正咬着舰体的,不过一百二十来发,摊下来,一百发里中不了三发;汉斯喵的炮术精些,也不过三十出头。
那还是几万吨的大舰、排成战列、隔着海对着轰。
打一艘百来吨、在浪尖上打滚的小艇呢?
测距仪的镜头里,目标一会儿被浪托起来,一会儿摔进浪谷,距离读数跳得没个准,火控台算出来的提前量,等炮手装定完,小艇早挪了窝。
十几发打出去,能有一发落在船边,就算炮术过硬。
所以,蔡艇长对于炮击只是略微起了一丝波澜,其实并不担心自己会被一发入魂。
哼!
老子在自己的海上,还有妈祖护着,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蔡艇长如是想着……
可打不中,不等于不疼。
百来吨的小艇,挨一发近失弹,就像让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钢板接缝往里渗水,舱里的锅碗、罐头、油桶摔得满地乱滚,有个年轻水兵贴着舱壁,被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摸鼻子,满手是血。
“没事!没打着!” 阿土抱着桅杆,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嘶声喊。
“砰砰……”
南交趾猴子并没有善罢甘休,就在大家努力维持航速的时候,紧接着,又是一发炮弹,落在左舷前头;再一发,砸在艇尾后面。
三根水柱在小炮艇周围先后竖起,又先后塌下去,把这条百来吨的铁壳子,围在中间颠。
外行人看,三发都没打中,是好事。
蔡艇长抹掉脸上的海水,只看了一眼三根水柱的位置,刚刚稳住的那口气,倒抽了回去。
“跨射!!”
“狗日的猴子,是不是早就把射击单元计算过了!”
跨射,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海上炮战,不是一发一发闭着眼打,是要校射的。测距仪量出距离,火控台算出提前量,先打一两发试射,看弹着点偏在哪,再修正。
一轮炮弹打出去,落点总有散布,如果全都偏在一边,不是远了就是近了,那是没咬住。
可一旦有的落在你前头,有的落在你后头,有的落在你左、有的落在你右,几根水柱把你夹在中间 ……
这就叫 “夹叉”,也叫 “跨射”。
一轮齐射,像两条腿,从你身上跨了过去。
跨射一成,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的测距算准了,说明你的船,已经被压在了那片弹着散布的正中心。这时候,敌人炮术长连修正都不用再做,照着原来的诸元,连着打、快快地打,疯狗咬人一样的打……
那么,下一批炮弹里,迟早有一发,直接落进你这条船的脑袋上。
被跨住的人,只有一条活路:
动。
立刻变向,立刻变速,把对方刚刚算好的那套数字,变成一堆废纸。
“右满舵 ……!” 蔡艇长的嗓子劈了,“加车!”
“航向零九零!”
舵手把舵轮往右打死。炮艇猛地一歪,船头朝东偏过去,甲板上的水兵抓着栏杆,有人滑倒了,有人被甩到舷边。炮艇的引擎吼到最大,船头劈开浪花,在近失弹炸开的水墙边缘切了出去。
蔡艇长盯着pcE为了射击,支棱出来的炮口。跨射之后,对方会修正射击诸元,下一轮齐射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必须让炮艇的航向和速度都变得不可预测,让对方的炮手重新计算,重新瞄准。蛇行,变速,走一条对方算不出来的线。
“右舵回半!航向一三五!”他喊着,眼睛没离开pcE的炮塔,“再右!航向一七零!快!”
炮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尾迹,从东折向东南,又从东南拐向正南。
pcE的第四发炮弹落下来,落在它方才的航线上,距离现在的位置差了将近五十米。
第五发又偏了,落在左舷三十米开外。
近失弹的水柱还在周围起落,冲击波把甲板上的空弹药箱震得跳起来,砸在舷墙上。
可炮艇已经不在跨射的“夹叉”里了。
蔡艇长把航向改成了曲折的蛇形线,pcE的炮手得重新测距,重新装定,重新等待下一个跨射的机会。
“想夹老子?” 蔡艇长吐了口又咸又涩的海水,咧嘴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们还嫩。”
这就是小艇对大舰的唯一活路。
“保持之字形航行,航速不要固定!”
蔡艇长朝舵手下令,又转头对轮机舱方向喊,“老轨……四号缸还能撑多久?”
老轨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油汗:“撑不了多久!水温快到头了!”
“甘霖娘!”
蔡艇长扶着栏杆,吐了口咸水,眼睛通红,“再这么晃下去,不用他打中,咱们自己就得散架!老许 …… 给老子开炮!”
“不开炮,你踏马的等着猴子请你吃香蕉嘛!”
艇艏的 40 炮位上,炮长老许早就把半个身子压在了炮上。
这门40炮,其实叫博福斯机关炮。
论装填,和步机枪是一个路数,炮弹四发一组,压在钢制的弹夹里,用时从炮尾顶上的供弹槽插下去,炮一响,弹夹里的弹一发一发被剥进炮膛,空弹夹从底下的缺口自己掉出来。
击发不用手,全靠炮长脚下那块踏板:轻点一下,出一发;一脚踩死,四发连着往外吐。
金刚川看过吧,里面我们的战士用的虽然是苏制m1939型37毫米高射炮,但该炮的技术源头就是来源于瑞典的博福斯。
听见这声令,老许也急了,想都没想,一脚踩下击发踏板。
“砰!”
炮口火光一闪,硝烟腾起半边。
……什么也没有飞出去。
空包弹里没有弹头,光有一响、一蓬烟。这玩意儿在陆地上是礼炮,到了海上……
呃,动静比实弹还要大!
老许自己愣了,低头看了一眼供弹槽,脸都绿了:“…… 报告艇长!空包弹!”
他这才想起来,艇长先前下的令,是拆炮衣、鸣空炮吓阻。供弹槽里压着的,正是那一发空包弹。
“你打的什么玩意儿!”
“艇长!是你让装的!”
“我 ……”
蔡艇长一口气没上来,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黑了。
“还愣着干什么!” 他一跺脚,“抽掉!给老子压实弹!四发的,全压实弹!”
“是!”
装填手连滚带爬扑上去,把那发空包弹的弹夹一把抽了出来,旁边的弹药手早把一个四发实弹夹高高举起,顺着炮尾顶上的供弹槽,“咔嚓” 一声,插了进去。
……
就在那发空包弹在海面上炸开一团白烟,发出巨大声响的时候。
pcE舰桥上,阮文禄正端着咖啡杯跟黎春说笑,那声炮响猝不及防地砸过来,他手里的咖啡泼了半杯在胸口,烫得他一哆嗦,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舰桥钢板后面缩,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跪下去。
旁边的黎春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正靠在栏杆上,听见炮响的瞬间猛地蹲下,咖啡杯脱手摔在甲板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舰桥里几个南交趾猴子有的抱头蹲防,有的趴倒在地,有一个甚至滚进了舱门里,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喊“敌袭”。
等了三四秒。
阮文禄从桌子底下,试探着探出半个脑袋。
“…… 弹着点?”
水手长举着望远镜,左看右看,一脸茫然:“少校,没、没有弹着点……”
“没有弹着点?”
“他们…… 他们好像打了一发空炮。”
舰桥上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阮文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军装,看着海面上那条还在浪里颠簸的小炮艇,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空包弹!校长的兵,拿空包弹来打仗!”
“怪不得,怪不得给人撵到那个岛上去了!就这?就这兵?看它冲上来,我还以为是多硬的骨头 ……”
他直起腰,朝身边的军官们摆了摆手,志得意满。
“如果华国的兵都是这样子,老子早生个二十年,说不定都能去中原争霸一下!”
“哈哈哈哈……:
笑声在舰桥上滚成一片。
有个穿新军装的年轻军官,笑得最响。
他是阮少校三姑妈的小儿子,托了他的关系上的舰,挂着个少尉军需官的闲职,平日里只管清点罐头和香烟,连炮闩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此刻他挤在舰桥最前头,扒着栏杆,朝那条小炮艇指指点点。
“表舅!你看他们那个炮,还不如我们港口的礼炮响……”
“哎哟哟,看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好像一条野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