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被小炮艇弄得狼狈不堪的pcE不同,LSSL正在兴风作浪。
两百来吨的登陆艇改装船,仗着船坚炮快,在六条渔船之间横冲直撞,像一头闯进了羊圈的恶狼。
它先斜插过去,截住逃得最慢的两条,利用舰艏劈开的白浪,把小渔船的船舷压得直晃,然后它还不急,绕着渔船转了半圈,像猫戏耗子,把人家折磨够了,才慢悠悠地开炮。
木壳渔船没有任何武装,只能任由它施威。
就在它的身后,同一个上午,那艘九百吨的pcE,正被一条小炮艇贴在舷侧……炮压不下来,枪打不响,手榴弹不炸,深弹舍不得扔,把一个舰长憋得在舰桥上直转圈。
而这边,两百来吨的LSSL,把白头鹰操典里那一套射击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测距、瞄准、点射、修正、再点射。
操典上怎么教打靶,他就怎么打。
只不过,操典上的靶,是会开炮的军舰,LSSL打的,是连枪都没有的渔船。
这就是阮文禄这支猴子舰队的全部本事。
碰上会还手的,牛虻都不如;碰上不还手的,个个是神炮手。
舰桥上,阮文禄听着西面的炮声,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腰。
那边在打胜仗,那边在“建功”,他们的功劳,也是本舰长的功劳!
可他一低头,看见自己脚边那条甩不掉的小炮艇,那点刚挺起来的腰,又塌了下去。
西面的炮,越打越密。
一发炮弹咬上了一条渔船的桅杆,桅杆“咔嚓”一声断下来,带着整张破帆,砸在甲板上。木片像碎骨头一样四处飞,油布和渔网先着了火,黑烟顺着风往天上卷。
船尾的神龛被气浪掀翻,红袍的神像摔在甲板上,香灰撒了一地。
一个后生抱着半截橹往海里跳,栏杆上的猴子们哄笑起来,举着步枪,对着水面开始打靶。
那个半个时辰前和蔡艇长打过交道的老渔民,双手死死把着被炸断了半截的舵,想要将这艘已经失控的着火渔船驶离出船队。
他不想让火烧到别的船……
………………
蔡艇长是在一阵炮声中转过头来的。
他本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pcE的动向。那艘大舰虽然一时拿他没办法,但航行轨迹一直在变,一不小心,没贴住,那76炮的炮弹可就砸脑袋上了。
蔡艇长脑子里正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西面忽然爆起一阵急促的炮声,那声音太密、太急,和他身后pcE那门半天才响一声的76炮完全是两个节奏。
20炮?
蔡艇长脖子一缩……
倒不是他怕了,这是老海员的肌肉记忆,炮声一响先缩脖子,判断弹道方向,再决定是趴下还是骂娘。
他刚想张嘴朝了望手喊“什么情况”,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
那炮声不是冲他来的。
方位不对。弹道声不对。爆炸的动静也不对……
不是打在钢壳上的脆响,是打在木头上那种闷闷的声音。
蔡艇长愣了一秒,猛地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往西面看去。
镜片里,那艘LSSL正压着一条渔船打。
一个渔民从船舷上翻了下去,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只手举着,一只手在水面上乱抓。浪头一来,那只手就矮了一截;又一个浪,人就被推远了,推成海面上一个翻滚的黑点。
他把镜筒往回带。
另一条渔船的甲板上,一个人跪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身子朝着这边,一下一下地磕,嘴里在喊。
距离太远了,风把那喊声撕成一截一截的,飘过来时只剩些破碎的音节。
可那姿势蔡艇长认得……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起伏。
那是求人救命。
蔡艇长举着望远镜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了起来。
“老许。”
“在。”
“调转炮口。”
“掉个屁,我好不容易调好了,就等这家伙翻肚皮……”
“打那条LSSL。”
“打你妹啊,实弹,只剩六发了!”老许终于把头偏了过来,盯着蔡艇长开始抱怨:
“三发一个点射,六发,两个点射,就见底。那玩意儿离咱们多远?几千米啊,老大!
老子这炮,在这浪里打五百米的靶,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几千码,你让我打它?”
“那是给它听响呢!”
“叫你狗日的不多带点实弹!六发打光了,咱就真成烧火棍了!”
“那就贴近一点打!”
蔡艇长一咬牙,手指着那艘耀武扬威的LSSL。
“贴近了,再打!”
全艇愣住了。
几个新兵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老许的眉毛拧了起来。
贴近了打,意味着小炮艇得从pcE的右舷死角里钻出来,横穿pcE的舰艏,朝东边的LSSL靠过去。那段海面没有遮挡,pcE的七十六炮和四十炮都能覆盖。钻出去,就是把后背亮给pcE。
同时别忘了,那个LSSL可不是个死人,真把小炮艇开出去了,那就叫腹背受敌!
老许还没开口,底舱舱口先探出个油乎乎的脑袋。
老轨。
“老菜头,你他娘的疯了?!”
“一开始你说要跟南交趾人杠,兄弟们二话不说提脑袋跟你干!现在倒好……你要从pcE腚眼子底下钻出来,舒服劲儿还没过,转头要去惹那条LSSL?!”
老轨两手扒着舱口边,脸上是真急:
“你瞅瞅现在啥局面……咱贴着pcE,它炮打不着咱,咱好歹能喘气。你炮口一转,舵一偏,离开这死角,pcE那门76炮立马就能咬上来!一发入魂都不是没可能!
二打一啊老菜头!
那几条渔船又不是咱们这边的……你管他们去死啊!”
“你再这么折腾,咱们这十几号弟兄,都得给你陪葬!”
机舱里,四号缸的声音跟着他的吼声,一阵一阵地发颤。
甲板上几个水兵也面面相觑。
一个新兵嘟囔:“是嘛……渔船又不是咱岛上的……”
另一个老水兵没说话,但眼神也往艇桥瞟,明显是同一句:值不值?
蔡艇长没生气。
他摸了摸耳朵,那支夹了一路的烟,早不知掉到哪个海里去了。
“老轨,你上来。”
“我不上去!”老轨重新缩回了轮机室,对着传音筒大喊:“我上去,怕我忍不住揍你!”
蔡艇长没急。
他靠在栏杆上,半边肩膀还麻着,吐了口海风里的咸气,忽然笑了。
“老轨。”
“说!”
“你不是上回还问我,碑上字刻多大吗?”
老轨一愣:“……啊?”
蔡艇长把雨衣领子翻了翻:你现在碑上也就刻’潮安号轮机士官’,字儿小,路过的人瞅一眼就走。可你要今儿个把那几条渔船保下来……”
他拿下巴指了西面:
“那几条船上是琼州渔民,潭门的。这帮人你别看海上穷得只剩网和命,回头你真替他们挡了炮,他们能给你刻块碑,字比你人都大。‘某公某日巡南沙,御外艇于礁盘,救渔舟六条’——你信不信他们真干得出来?”
“哦,不对,五条……你再慢点,可能就四条了……”
老轨噎住:“……那玩意儿谁看啊!”
“老百姓看。”蔡艇长说,“华国人就这么个脾性……你活着犯浑他骂你,你拿命替他挡一刀,他嘴上还得骂两句,手上香火给你点上。
公家给不给你立碑另说,渔村里那块石头是稳的。他们自己凑钱都会把碑给你立起来!”
“你信不信……”
“他们刻在碑上的字比你想的还要大!”
“大到他们村里的娃,路过都要指着念一遍;大到逢年过节,有人端着供品,给你上一炷香。”
蔡艇长站起身,看了一眼西面着火的渔船,又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堵黑铁舷墙。
“老子说过,死了有碑。”
“可碑跟碑,不一样。”
“有的碑,是公家给的,石头在,人心不在,风一吹,字就花了;有的碑,是老百姓拿心口给你焐着的,那才叫立住了。”
“那几条渔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挂的不是我们这边的旗。”
“可挂的是华国的旗。”
“他们在海上喊救命,喊的是华国话。”
“龙王爷收香……”
“可龙王爷没炮用!”
“能开炮的,是我们!”
他回过头,看着传声筒。
“老轨?”
机舱里,很久没有动静。
久到蔡艇长都以为他要在下面坐到天荒地老。
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顺着传声筒爬了上来。
“……右机,还能再顶十五分钟。”
“多了没有。”
蔡艇长笑了。
“够了!”
他直起身,一巴掌拍在舵手的钢盔上。
“右舵……出阵!”
“老许,炮口先给我咬住LSSL。”
“老轨!”
“全马力,咱先跑个五分钟的……”
“咱们去让他们,给我们把碑上的字,刻大一点!”
小炮艇从pcE的舷侧死角里,斜斜地、一头扎了出去。
海面上,它小得像一片叶子。
而pcE的舰桥上,阮文禄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虫子,自己爬出了他的炮口够不着的地方。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抖起来,狞笑着,一把抓住了传声筒。
“它出来了。”
“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