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SL的甲板上,这会儿正痛快得不行,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二十炮的弹链已经换到第三根。炮手趴在护板上,眼睛贴着准星,脸上是一种很松弛的表情。
松弛?
对,就是很松弛。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的是木头船,知道对面不会还手,知道每一发落下去都会在对方甲板上开一个洞。
这猴子甚至开始挑选一种让他更愉悦的打法:先打桅杆,让船跑不动;再打舵位,让它转不了向;最后打舱面,把人赶下海。
破坏的感觉真滴爽,爽得这个炮手发出一阵阵怪叫。
一条渔船的桅杆断了,破帆砸下来,压住两个躲闪不及的人。炮弹咬在渔船船壳上,木头炸开、铁皮卷边,渔网被火舌舔着卷起来,黑烟混着水汽往天上翻。
有人从桅杆掉到甲板上,扑腾两下就不动了,有人爬在甲板上抱着头,朝着这边怒喝。
喊声被风撕成一截一截,飘到LSSL跟前,又悄然散掉。
LSSL的甲板上所有人都笑了。
“就这?”
说话的是阮福海,20炮的副射手,家里三代教书,小时候在顺化的私塾里背过《论语》。他把这句话用汉越音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句课文:
“这就是上国的人?”
旁边有人接话:“螳臂当车。螳臂……当车。”他把这四个字念得一字一顿,念完自己先笑起来,“书上写的,我一辈子没见过。今天见了。”
“以卵投石。”另一个水兵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仿佛能说几句成语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
“卵撞石头,石头没事,卵碎了。多好的比方。”
阮福海把弹链往上一送,随口又添了一句,说得轻飘飘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夫子讲的。可惜啊,”他朝那团火努了努嘴,“对面听不懂。”
甲板上笑成一片。
他们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们把两千年前从北方学来的东西,反过来当成了嘲笑北方的刀。
而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他们只记住了字面,忘了后半段——“己所不欲”之后,本该是“勿施于人”。
其余的水兵也是一脸轻松,有人靠着栏杆,有人叼着烟,有人拿脚踩着炮位底座,人人脸上都挂着欺负没牙老虎的扭曲笑容。
“还以为天朝来的船多硬气……”
一个瘦高个水兵拿袖子蹭了蹭40炮口硝烟,扯着嗓门对着渔民喊,半句是交趾话半句是早年跟华埠学的官话:
“tàu thiên tri?u mà c?ng ch? ??n th? th?i à?”
(天朝的船就到这程度?)
旁边胖水兵呸了一口,接茬:
“cho! Gi?y v?n!”
(狗东西!纸糊的!)
又有人补一句,像是背旧戏文里听来的词:
“还‘天威’呢,还‘海防’呢……炮都没有一门,跑得比螃蟹还慢,呵呵。”
他们笑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水兵靠着栏杆,嚼着槟榔,朝海里吐了口红沫子。
“喂,” 他朝阮福海喊,“你不是在堤岸念过书吗?你不是认得他们的字?”
“认得几个。”
“那你说,他们的船上,不是写着‘天朝上国’?”
阮福海笑了。
“天……朝 ……”
“上国?”
“我小时候在堤岸看过他们演的戏……”
“戏里的天朝人,一开口就是百万大军,一抬手就是关公、张飞。我还以为,这海北边的人,个个会飞。”
他指了指那条在水柱里打转的渔船。
“你看,他们连船都把不住。”
“关公?” 另一个兵笑得直不起腰,“我看是阿斗!一堆阿斗!阿斗还知道抱柱子,你看他们,抱的是橹!”
“就这?”
炮手扭头朝旁边的人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嚼槟榔嚼出来的懒散,“这就是天朝上国的人?泥腿巨人,还真是泥腿巨人。”
“可不是嘛。船破成这样,炮都没有一门,也敢跑这么远来打鱼。他们北边那个老大哥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教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
旁边靠在栏杆上的水兵接了一句,还不忘往嘴里重新塞进去一个槟榔。
甲板上又是一阵笑。
带着一种病态的虐菜般的爽快。
毕竟,他们的对手,船是木头做的的,人是打着赤脚的,帆是补丁摞补丁的,他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只会抱着头往船舷缩。
这种“打靶”打久了,人会上瘾,会觉得自个儿真是海上的爷。
“打船头!别打沉太快……叫他们再扑腾两下!”
“嘿,那个趴桅杆后头的,看见没?跪着呢!”
炮弹又落了一发,这次打在另一条渔船的船尾,木屑横飞,一个渔民从船舷上翻下去,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甲板上的水兵笑得更响了。
“喂,跑啊!”有人朝海面喊,用的是带着交趾腔的西南官话,语调拐了好几个弯,“天朝上国的人不是最会跑吗?跑快点啊!”
渔船终于撑不住了。
炮弹打穿了它的舱壁,海水从破口往里灌,船身开始往一侧倾。木板在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先是船舷裂开一道缝,然后是整个船底从中间断开,龙骨“咔嚓”一声折了。
整条船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骨头,轰然解体,碎片和渔网、鱼筐、破帆一起散在海面上,打着旋。
“散开!离船!别扒着船帮!”
“船往下走,水跟着往下走!它一沉,周围的水全往那个窟窿里灌,人挨着它,就被拽下去!还有那些缆绳、渔网……缠上一根你就完了!”
船上的老渔民从断开的船板上翻进水里,一只手抱着半块舱板,另一只手朝旁边的人拼命的挥动着。
落水的人得到提醒,没有一个有空回头看船。
他们抱着碎裂的木桶、抱着舱板、抱着一切能浮的东西,手脚拼命地划,朝远离沉船的方向,朝外,朝海面上亮的地方。
划得慢的,感觉水忽然就变了。
沉船下沉,把身下的水往船底里拽,周围的水打着旋,往船沉的地方倒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下伸上来,攥住人的脚踝,往下拉。
这是海难里最不讲理的事:船沉的时候,要吃人。它沉得越快、吃水越重,那股劲就越大,挨得近的,连人带木板一起卷进船底。
渔民们不敢喊,也不敢回头,只能闷着脑袋划水,浪把人推得东倒西歪,有个老头游得慢,被船尾下沉的吸力拽了一下,整个人往水里顿了半截,旁边年轻点的渔夫一把拽住他后领,死命往外拖。
看着渔民们狼狈的模样,甲板上的水兵笑声更浓,有几个还开始点评哪个人游得更快,哪个快扛不住了要沉底。
可就在这时,LSSL舰桥上,那个顶着个圆壳帽的舰长忽然往前探了一步,胳膊一抬,手指头戳向海里那几个扑腾的人影。
“打!”
“啊?”
甲板上的水兵都愣住了。
“水里那几个……机枪点几下!”
顶着个圆壳帽的LSSL舰长补充了一句。
靠栏杆的几个水兵,你看我,我看你,枪举起来,又放下。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长官…… 他们在水里。”
“船沉了,人在水里,” 他咽了口唾沫,“这…… 不能打。”
海上讨生活的人,哪怕是当兵的,心里都揣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船沉了,人落了水,手里没了武器,那就已经不是敌人了,是条命。
海战里打沉对方的船是一回事,对着水里扑腾的人开枪是另一回事。这规矩没人写在纸上,可老海军都懂。
就像空战里,对方跳了伞,骑士一点的飞行员不会追着伞打。
落水的人已经没了还手的能力,杀他们不叫打仗,叫屠戮。
甲午那年,小本子的船对着落水的清军开枪,往后多少年,提起这事,世界上所有有点认知的人还啐唾沫。
打沉对手的船是本事,杀落水的人,是脏手!
一个水兵攥着枪,嘴唇动了动。
“艇长,这……落水的人……”
LSSL 的舰长看着这些举着枪不动的水兵,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我知道规矩。”
“这不是我的命令。”
他顿了顿,朝北面 pcE 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阮舰长的命令。”
“他的人,他的兄弟,在那条大舰上,被人打成了两截。”
“他要这些人……” 舰长的手,又指向了水里,“陪葬。”
甲板上的水兵们沉默着。
“开枪。” 舰长说,“我数三声。谁不开,回去自己跟阮舰长解释。”
陪葬……
甲板上没人再吭声了。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种懒散的笑,这会儿全收干净了。炮手低下头,把炮口重新转向剩下那条渔船。
几个端着枪的水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枪口抬起来,对着海面上那些漂着的人影,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下去,也没放下来。
海面上,抱着木板的老渔民看见LSSL甲板上那些枪口转了过来。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认得那个姿势……
枪口对着人,手指头搭在扳机上,那是要开枪的样子!
他抱紧了怀里的舱板,把身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
“一。”
“二。”
“三 ……”
“开枪!我不想说第二遍!”
枪声……响了。
先是一支,然后是两三支,零零散散,不成节奏。有人闭着眼开,有人把枪口压得很低,子弹打在离人很远的水里;也有人咬着牙,瞄着水里那些抱着木板的人影,一枪一枪地打。
水里的人,抱着木板,往海面上沉,又浮上来,再沉下去。
舰长不再看水里,转过身,朝另一条渔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下一条。”
“炮口往左,打那条帆上面插着红旗的。”
甲板上的炮手应了一声,开始转炮。
可转向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刚才被命令朝水里开枪的那几个人,手还在发抖。
胖水兵端着步枪,指节发白,瞄了半天没扣下去;阮福海,20炮位上这个副炮手,装弹链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弹链哗啦掉在甲板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磨蹭什么?!”舰长吼了一嗓子,“打!打完这条,还有五条!”
可那几条渔船趁着刚才那阵混乱,已经拉远了一段距离。
沉船附近的烟雾还没散尽,剩下的渔民拼了命地升帆、划桨,船头已经偏向了东南,离LSSL的炮口越来越远。
圆壳帽舰长眯着眼估了一下距离,心里骂了一声……
40炮的有效射程虽然够,但移动靶在浪里越远越难瞄,再这么一发一发地蹭,天黑都打不完。
他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不用炮了。”
他转身,指向舰体中部的那个大家伙……
“用这个!”
甲板上的水兵愣了一下。
“长官…… 用那个?”
“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