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壳帽舰长说的是位于舰体中部的那个大家伙……
那是一具四四方方的发射架,十根管子并排码着,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管子口朝上仰着,露出黑洞洞的内膛,整具架子固定在甲板转盘上,可以左右旋转。
这是LSSL的标准装备之一:4.5英寸十管火箭发射器,白头鹰军编号mK 51,绰号“鼠笼炮”。
这玩意儿原本是登陆支援用的——抢滩前一轮齐射洗地,把岸上的火力点犁一遍,给登陆部队开路。十发火箭弹可以在几秒钟内全部打出去,覆盖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用它来打渔船,简直就是拿杀牛刀对着鸡仔比划。
圆壳帽舰长拍了拍发射架的边框,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回响:
“用这个。一轮齐射,那几条破船全得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省时间。阮舰长那边还等着咱们回去支援。”
甲板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装填。”
圆壳帽舰长一声令下,甲板上的水兵们像木偶一样动了起来。
刚才那阵短暂的迟疑,在舰长的吼声里被压了下去。
命令就是命令,当兵的没资格挑拣。
有人去转发射架,有人去检查引信,更多的人涌向舰体中部的弹药舱入口,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箱接一箱的火箭弹被抬了上来。
黄铜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防潮纸还裹着弹体,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箱子摞在甲板上,横七竖八,有的盖着盖子,有的干脆敞着口,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弹头。
按照操典,这玩意儿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弹药舱里,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用一箱取一箱,绝不能在甲板上长时间堆放。
可今天打的是几条不会还手的木头渔船,打了一上午,人早就懒了,规矩两个字,也就随海风去了。
有个水兵大聪明搬完第三箱,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几条逃窜的渔船还在浪里拼命划桨,距离越拉越远。
他咧嘴笑了笑,朝旁边的同伴努努嘴:
“喂,这火箭弹可没什么准头,待会儿打个一两轮,打完了还得浪费时间再去搬。索性把备用弹全搬上来,省得来回跑。”
同伴想了想,点头:“也对。那几条破船跑得还挺快,多搬几箱上来,一口气打沉了完事。”
于是更多的箱子被抬了上来。
甲板中部的空间本来就有限,发射架周围的通道很快就被弹药箱占满了。炮手要侧着身子才能从箱子之间挤过去,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一枚滚落的40炮弹,骂了一声,又懒得弯腰去捡……
反正等会儿就要用掉的。
圆壳帽舰长站在舰桥门口,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堆小山似的弹药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平时在军港里被那些高卢国顾问和白头鹰顾问念叨惯了——“弹药要入舱”“发射药要隔离”“甲板上禁止堆放易燃易爆品”……
这会儿没人念叨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算了,打完再收也一样。
“发射架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舰长!”
“目标——东南方向,那条带帆的渔船。”
“锁定!”
“放!”
第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呼啸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十管发射架在几秒钟内倾泻完毕,火箭弹划过海面,拖着白色的烟尾,像一群愤怒的马蜂扑向那些渔船。
几秒钟后,东边的海面上腾起一排火球,水柱和烟柱搅在一起,炸出一片翻腾的浪。可那几条渔船已经跑出了覆盖范围,火球落在它们身后的海里,只溅起一片水花。
只有掉在最后的那艘左舷被撕开一道口子,木屑横飞。
艇长骂了一声,“装填!准备第二轮!”
水兵们冲向甲板上的弹药箱,掀开盖子,开始往发射架上填弹。
刚才那个提建议的水兵对着自己的同伴挤挤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就说还要几轮吧,提前搬上来这个法子,省事不?
身边的水兵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跟着笑。
“这烟怎么这么大?”那个建议多搬运弹药的大聪明直起腰来,揉了揉被硝烟熏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一下子窜出去这么多火箭弹,烟不大才叫不正常!”另一个水兵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只当是火箭弹发射留下的余烟,没太在意,又弯腰去搬下一箱弹药。
猴子兵没注意,那层白色的雾并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火箭弹发射时,那种带着焦臭味的灰烟是向上飘散的,被海风吹一会儿就没影了。
眼前这层白,却像是贴着浪面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里煮开了锅,蒸汽正从水面底下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
不到几分钟,LSSL周围的海面就开始变得模糊了。先是远处的渔船轮廓变淡了,然后是更远处的天际线消失了,再然后……连舰首那门40炮的炮管,都像是被人拿白纱蒙上了一截。
船头那个40炮的炮手是个老手,在海上干了快十年。
他一开始也在埋头对着渔船开炮,没顾上看周围。
直到他直起身来,习惯性地往迎风方向扫了一眼。
咦?我是站在上风位的,按理说,火箭弹发射的烟雾再怎么飘,也不可能飘到我这个方向来呀?
再往海面一片,哟呵,海上什么时候白茫茫的一片了?
“雾?”
炮手抬起头。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贴着浪尖翻滚,从东面漫过来,厚得不像寻常的海雾。
他眨了眨眼睛,又使劲揉了揉。
没错,是雾。不是烟。
他扭头朝舰桥方向喊了一声:
“喂!你看那边……起雾了?!”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这……什么时候起的?”
“刚才还没有啊!”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晴吗?哪来的雾?”
甲板上的水兵面面相觑,手里的活儿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圆壳帽舰长抓了抓脑袋,头想起自己出海前看过天气预报,上面说:晴,东南风三级,海上能见度好得很!
见鬼了!
是的,见鬼了!这雾怎么那么奇怪!
在猴子兵看来,那层雾正在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蔓延,从东边一条线,变成一片,又变成一堵墙。
“他妈的,这什么天气?”炮手把炮口停下来“今天没说有雾啊。这都快看不见了,还怎么打!”
“海上的事,谁说得准。”旁边一个水兵嘟囔了一句。他攥着栏杆,眼睛盯着那层越来越近的雾,声音低了下去。
“……是不是我们做得太过分了?龙王爷发怒了?”
“屁!”
另一个水兵啐了一口,可他的声音比方才虚了不少,“屁的龙王爷。你他妈的还信这个?m? ki?p,就是块雾云,吹吹就散了。”
话音刚落,雾里动了。
一个黑影从灰白色的浓雾深处拱出来。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被烟雾的折射拉得又高又宽,边缘扭曲得忽大忽小。
它没有清晰的形状,只有一股子朝这边压过来的劲头,像一头从雾里钻出来的海兽,低着头,直奔LSSL的舷侧。雾在它前面翻卷,在它身后拖成一条长尾巴,整团雾气像是被它带着跑,裹着它一起冲过来。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那是什么东西!”
炮手的手停在方向机上,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转炮口,可那个黑影来得太快了,从雾里露头到逼近舷侧,也就几秒的工夫。
他看见雾的深处有一盏灯在闪,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炮口转到位的时候,黑影已经贴到了跟前,近得能看见浪花从它前面翻起来,能听见柴油机在雾里嘶吼的声音。
“左舷!左舷有东西冲过来了!”
LSSL的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人往舱口跑,有人抱着头蹲在炮盾后面,有人把枪端起来对着雾里那个影子放了一枪,子弹打在海面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LSSL 的舰长从舰桥里冲出来,扒着栏杆往下看。
发现那黑影越压越近,烟雾折射下,艇身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怪物低头从海里钻出来,桅杆、炮位、人影全在白气里晃。
“是那条小炮艇!!”
舰桥上了望兵喊破嗓子,“就是和pcE缠斗的那一条!它从雾里出来了!!”
“开炮!40炮……”
“调转炮口!”
LSSL甲板上一片混乱。
刚才打渔船时那股“天朝纸船”的嚣张气,一眨眼被白雾吞得干干净净。
……
而在海面上,那些抱着木板和鱼筐的渔民,也看见了那个从雾里冲出来的东西。
他们看见的跟LSSL上的人看见的不一样。
雾里着那条小炮艇,浪花在它两边翻起来,柴油机的黑烟混在白雾里,把它衬得比实际大了一圈。
一个渔民抱着半块舱板,仰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从雾里拱出来,朝LSSL压过去。
模糊间他不知道那条船是哪边的,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叫什么,可他认得那个架势……
那是冲着LSSL去的,是来替他们挡炮的!
“神兵天降!腾云驾雾!妈祖显灵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