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夏又开始呼噜线面的时候。
大海上……
pcE沉没后的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渐散的油光和零星漂浮的碎木片。
潮安号上,林参谋蹲在甲板上,把叶秉文那边传来的计划要点向蔡艇长简单说了一遍。
蔡艇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嘴巴里还塞着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从头到尾没插嘴。
林参谋说完,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蔡艇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最后一个包子,包子里的油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就随便在裤腿上蹭蹭,听得倒是认真,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没往心里去。
林参谋有些气恼,拿手指头捅了捅他:“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我怎么觉着你光顾着啃包子,半个字都没记牢?”
“你看你又急。”
“听清楚啦……不就是我说我把pcE打沉的嘛,记住了记住了。”
“哎,你们这包子是怎么做的?肉馅调得这么香,比我们高雄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还对味。”
林参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蔡艇长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和那双因为连日缺水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也许…… 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吧。”
蔡艇长脸上的笑淡了点,扭过头看向黑沉沉的海面,半天没说话。咸腥的海风卷过来,掀动他皱巴巴的军装衣角,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包子残存的香气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蔡艇长才强颜欢笑地开口:“都说你们队伍里的政委最会做思想工作,三言两语就能把人说动,我看你就是干这个出身的吧?”
林参谋哈哈一笑,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蔡艇长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说真的,与其回到校长那边,还不如做你们的俘虏。回去了,想吃包子都不用刻意去找。”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其中那份沉重,两个人都听得出来。
蔡艇长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趟出海,他无愧于渔民,却有愧于军法。
他原本接到的命令是南下送信、顺路巡礁,上头的意思是让他避开那一带的风浪和是非。结果他倒好,半路撞上南交趾船,开了一仗,追了一路,把自己追到了油尽灯枯。
违抗军令这一条,在校长那里,有时候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有时候则无求卵事。
是的,就是这么随意。
可轻可重,全看你是谁的人、有没有靠山。
校长治军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双标得明明白白。
嫡系黄埔出身的将领,哪怕打了大败仗、违了死命令,也多半是罚酒三杯,换个地方照样当官;可要是杂牌出身、没后台没门路的,轻则扒了军装滚蛋,重则直接送军法处枪毙。
就说孟良崮那回,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某人眼看着七十四师被围,违抗增援命令,只派个小部队装样子,眼睁睁看着张某人全军覆没。
事发后校长喊着要就地枪决,结果最后也只是撤职交军法审判,没两年就重新起用,还当上了绥靖区副司令官。
可反过来,第二次长沙会战时,58 师师长廖某人只是战场转移没及时报备,就被按了个 “临阵脱逃” 的罪名,直接拉去枪毙了,连黄埔嫡系的身份都没保住。
常德会战的余某人带着八千兵守孤城,战到只剩几十人突围,差点就被蒋介石判了死刑,全靠众人力保才改成撤职戴罪立功。
可同样是抗命,远征军撤退时杜某人没有完全听从史迪威的指挥,最后也只是调任了事,轻重之间,全看校长当时想拿谁做样子。
校长的赏罚,从来不只看“是否违令”,更看“你是谁的人”“你有没有用”“你背后站着谁”。
同样一件事,换个人做,可能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蔡艇长这次出海,名义上是送信兼避风浪,结果打了一场计划外的海战。
这事往小了说,是随机应变、奋勇歼敌;往大了说,就是擅离职守、违令出战。碰上赏识你的人,就是前者;碰上想办你的人,就是后者。
而他的命运,取决于这份战报送到谁桌上、由谁来解读。
但按照林参谋给的那个说法来做,就不一样了。
他蔡艇长不再是“违令出战”的刺头,而是“目睹友舰遭袭、奋起反击”的义士。他击沉pcE的行为,从“擅自开火”变成了“正当防卫”。
更重要的是……
他当初去南海送信,是上官下的命令。
那位上官待他不薄,是个仁义之人。如果他拍拍屁股当了俘虏,一走了之,上官必然会被他牵连,轻则撤职,重则下狱。
可按照林参谋的路子走,上官不会被追责,他自己的罪名也能洗干净,还能捞一个“英勇抗敌”的名声。
一石二鸟。
蔡艇长嗦了嗦手指上的汤汁,抬头看向林参谋,语气终于正经起来:“行,就按你们说的来。战报我马上就写,跟弟兄们也都交代好,半句话都错不了。”
至此,这口栽向南交趾海军的黑锅,算是彻底焊死在了海面上。
……
蔡艇长望着远处载着获救同志的渔船编队渐渐隐入海雾深处才回过神。
他侧头瞅了瞅身旁的林参谋,故意拖长调子调侃:“喂,人家都走干净了,没留船等你。怎么着,你还真想跟我回高雄啃包子啊?”
林参谋闻言笑了笑,扶着栏杆往海面远眺:“急什么。临走之前,再送你最后一份大礼。”
“大礼?”
蔡艇长挑了挑眉,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双喜分了分,故意打趣,“不会是送我颗子弹吧?那可不必了,就算老子命硬,也扛不住。”
林参谋摇了摇头,走上前一步,自然地搂过蔡艇长的肩膀,伸手指向远处的海面:“仔细看,别眨眼。”
话音刚落,远处的海平线上忽然翻出一道雪亮的白线。
那道白线来得极快,像是有人在水面下狠狠划了一刀。浪花向两侧高高溅起,水雾在初升的阳光中拉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白线的顶端,一个灰黑色的轮廓正在急速放大,速度快得不像一艘船该有的样子。
“这玩意能飞!”
“这是你们的新舰?”
蔡艇长的瞳孔猛地一缩,扔掉烟屁股,看着远处那艘船的船底完全离开了波浪的托举,只有几根细长的支柱切入水中,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一样。
柴油机的轰鸣裹着风砸过来,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霸道劲儿,和他这百吨炮艇慢悠悠的架势,完全是天差地别。
短短几十秒,那艘艇已经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条清晰的轮廓。它在距离潮安号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做了一个漂亮的减速回转,激起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水中,船身轻轻落下,恢复了普通船只的吃水姿态。
蔡艇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林参谋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看到了?那艘pcE,就是被它收拾掉的。”
“让你看这些,就是让你心里有数……这片海,谁也别想撒野!”
话说得点到为止,没细说型号,没讲参数,可足够让蔡艇长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看 pcE 沉没的那片海面,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水翼艇,半晌才咂了咂嘴:
“行啊…… 你们藏得够深。”
蔡艇长贪婪的看着那艘静静停在水面上的水翼艇,又看了看林参谋,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海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答应配合那个计划,也许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行了,接我的船到了。”
林参谋看见水翼艇划出一艘小船,又拍了拍蔡艇长的胳膊,语气轻松了些,“我该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认真地看了蔡艇长一眼:“希望有一天,你能到广州来玩一趟。到时候我做东,包子管够,珠江边的茶楼也随你挑。”
蔡艇长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用力晃了晃,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语气很认真:“好。要是哪天你能去高雄,我请你吃巷口最地道的老字号包子,西子湾的落日,也带你去看。”
两人都没说更多,可心里都明白。 包子是同一个味道,海是同一片海,等哪天两岸的船能随便往来,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分你我,才是真的好日子。
林参谋翻过船舷,沿着绳梯下到来接他的小船上。没一会,水翼艇引擎的低吼声重新响起,艇身缓缓抬高,水翼切开水面,白色的尾迹再次在海面上铺展开来。
蔡艇长站在潮安号的甲板上,看着那艘艇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甘霖娘……这天下,迟早是他们的。”
“是不是他们的我不知道,不过,嘿嘿嘿,艇长,你那战报咋不让他们写?你给咱们写的遗书,别人都看出好几个错字了!”
“甘霖娘,瞧不起老子的文笔嘛?”
“文笔都是虚的。”
老轨不吃他这套,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歪着脑袋看他,“老蔡头,你咋不管他们要要点柴油?你忘了咱们船上现在一滴油都没有了?你想让咱们这艘破船在海上漂几天?”
蔡艇长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怕个屁呀!那爆炸声那么响,校长那个在乎自己小命的,能不派人来看?你信不信中午就有船来了?”
老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你是艇长,你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