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队急行军！”
陆长风一声令下，幽灵小队迅速离开炮位。
九二式步兵炮重新拆成数个部件。
和尚背炮架。
老兵和两名队员轮流抬炮管。
车轮、方向机和炮弹分到其他人身上。
连续几场战斗下来，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可山道后方的火光越来越亮，日军联队主力已经彻底压了上来。
没人敢慢。
山林越来越密。
走出不到两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头顶的枝叶挡住。
脚下没有路。
只有乱石、枯枝和一层踩上去发软的腐叶。
和尚背着炮架，一脚踩进石缝，身体猛地向前一晃。
他用肩膀顶住炮架，咬牙站稳。
“老算盘，你这带的啥路？”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算盘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
“有路你敢走？”
“鬼子的卡车比你跑得快，顺着大路绕到前面，正好等你送上门。”
和尚嘴里嘟囔了一句，却没再抱怨。
身后山外传来几声沉闷枪响。
很快，又有日军军官的吼声顺着山谷传来。
“向西北搜索！”
“敌军携带步兵炮，无法走远！”
“封锁所有山口！”
大批火把在山梁外移动。
从高处看，日军搜索队已经分成数股。
主道、商道、山口和能够通行骡马的缓坡，全被列入搜索范围。
一支小队竟逼得日军调动联队兵力封山。
可鬼子铺开的兵力越多，山里的动静就越大。
脚步声。
口令声。
犬吠声。
还有卡车在远处道路上行驶的发动机声。
每一种声音，都在向幽灵小队暴露日军的位置。
老算盘停在一棵歪脖松树下，抬手摸了摸树干。
“转向。”
“往西走。”
老兵问道：“不是一直往西北吗？”
“前面是猎户小径。”
老算盘用手指向黑漆漆的林子。
“再往前半里，有个夹沟。沟里常年不见太阳，外面看不出入口。”
“穿过夹沟，再折回西北。”
“鬼子就算找到咱们现在的脚印，也得顺着错路追出去两里。”
和尚咧嘴说道：“这不就是带鬼子绕圈？”
“你懂个屁。”
老算盘压低声音。
“绕圈只是顺手。”
“关键是避开北边那条山梁。那里能走骡子，鬼子肯定派兵占了。”
陆长风看了一眼身后。
“按他说的走。”
“队伍拉开，不准说话。”
命令传下去，幽灵小队立即转向。
老算盘没有钻进最明显的林间空隙，而是扒开一片枯藤，从两块山石之间挤了过去。
后面竟藏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
路上没有明显脚印。
只有一些被磨亮的石头和砍过的细枝。
独狼蹲下看了一眼。
“猎户走过。”
“时间不短了。”
老算盘点头。
“这地方靠近老林子，以前有人冬天进来下套。”
“后来鬼子修了据点，猎户不敢进山，这条路就荒了。”
苏婉儿低声问道：“能通到深山腹地？”
“能。”
“但得翻两道梁，再过一条深谷。”
老算盘看向她背后的情报包。
“苏小姐，你那条腿撑得住吗？”
“撑得住。”
苏婉儿回答得很快。
她的左腿伤口早已重新渗血。
鞋边沾着泥土和暗红血迹。
可她没有减慢速度，也没有让旁边队员搀扶。
陆长风从队伍后方经过，只看了她一眼。
苏婉儿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会掉队。”
“走中段。”
陆长风只说了三个字。
苏婉儿点头，主动退到老兵和炮管后方。
她没有逞强走前队，也没有留在末尾拖慢掩护人员。
中段最稳妥。
一旦前后接敌，也有人保护。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苏婉儿清楚陆长风的安排。
陆长风也清楚她不会违令。
队伍进入猎户小径以后，行进速度反而快了几分。
老算盘对附近地形熟得惊人。
前方出现岔路，他连火折子都不用点，只需要摸一下树皮和山石，就能确定方向。
“右边不能走。”
“那是野兽踩出来的路，前面钻进石洞就没了。”
“左边贴山根。”
“前面有一段软土，都踩石头，别留整串脚印。”
和尚背着炮架跟在后面，看着老算盘一次次找出藏在杂草里的道路，忍不住说道：“你以前不会在这山里当过土匪吧？”
“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呢。”
“当兵能把猎户路摸这么熟？”
“不会认路，早死八回了。”
老兵抬手制止两人。
“都闭嘴。”
“听后面。”
众人立即停下。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声音隔着山岭，时断时续。
苏婉儿侧耳听了片刻。
“日军放了军犬。”
“在东南方向。”
独狼从地上抓起一把湿土，捏开以后闻了闻。
“距离还远。”
“风往东南吹，军犬闻不到这里。”
老算盘却没有放松。
“不能留在山脊上。”
“前面下沟。”
“水沟能压住味道。”
幽灵小队加快速度。
猎户小径很快向下倾斜。
前方两座山壁越收越紧，最后只剩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老算盘率先钻了进去。
沟底铺满碎石，中央有一道不足半尺深的水流。
山泉冰冷刺骨。
众人踩进水中，脚步声被流水彻底盖住。
和尚刚走出十几步，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水咋跟冰似的？”
“嫌冷就上岸。”老算盘说道。
和尚看了看两侧泥地。
“俺才不上去。”
“鬼子军犬想闻，就让它闻水。”
炮管抬进暗沟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两侧山壁过于狭窄。
老兵和队员必须不断调整炮管角度，才能避开突出的岩石。
一名队员肩膀原本就被子弹擦伤。
抬了半个多时辰，伤口被炮管压得重新裂开。
他脚下一软，炮管向旁边歪去。
老兵立即顶住。
“扶稳！”
后面的和尚放下炮架，伸手托住炮管尾部。
“换人。”
受伤队员咬牙说道：“我还能抬。”
“能抬个屁。”
和尚看了一眼他被血浸透的肩膀。
“再磨下去，肉都烂了。”
苏婉儿走上前。
“先停一下。”
陆长风抬手看向后方。
“休整三分钟。”
队伍立刻靠着沟壁蹲下。
没人点火。
没人说话。
几名队员抓紧时间喝水、检查武器。
老兵把炮管垫在两块平石上，活动已经麻木的手臂。
苏婉儿从随身药品中取出纱布，走到那名伤员身边。
“把衣服拉开。”
伤员有些迟疑。
“就是擦伤，不碍事。”
“再磨半夜，你这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苏婉儿语气不重，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她剪开伤口附近已经粘住的布料，先清理泥沙和血迹，再重新包扎。
伤员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愣是没喊一声。
和尚蹲在旁边看着。
“轻点。”
苏婉儿头也没抬。
“要不你来？”
和尚立刻闭嘴。
老算盘忍着笑，低声说道：“你扛炮有劲，包扎可不是靠劲大。”
“俺就是提醒一句。”
“伤又没在你身上，你提醒啥？”
和尚瞪起眼睛。
“你再废话，俺把你嘴堵上。”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却让紧绷了半夜的队员稍微缓了口气。
苏婉儿包好伤员，又检查另外两人的擦伤。
有人手掌被绳子磨破。
有人小腿被石头划开。
都不算重伤。
可深山夜行，任何小伤都可能影响后面的行动。
陆长风靠在暗沟入口，始终看着后方。
苏婉儿处理完伤员，走到他身边。
“你胸口的伤也裂了。”
陆长风的衣服上有一片暗色血迹。
从山口开炮到险道反杀，再到刚才急行军，他身上的旧伤始终没有真正休养。
“没事。”
“把绷带重新缠紧，只要半分钟。”
陆长风看了一眼还剩下的休整时间，没有拒绝。
苏婉儿拆开松动的绷带。
她的动作很快。
手指擦过陆长风胸前的伤口时，没有半点慌乱。
“比之前裂得更深。”
“死不了。”
“我知道。”
苏婉儿重新缠紧绷带，打好结。
“所以我没劝你停下。”
陆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儿收起剩余纱布。
“我可以整理情报，也可以处理伤员。”
“以后队伍扩大，这两样都需要人负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在幽灵小队中的位置。
过去她是平安县城里的情报员。
提供消息。
准备退路。
完成接头以后，两边便会分开。
现在不一样。
平安县已经被日军封锁。
她带着情报跟队进山，短时间内不可能返回原来的情报线。
她不想只当一个被保护的人。
陆长风看向暗沟里休息的队员。
“药品交给你。”
苏婉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长，却代表陆长风默认她承担小队的后勤救护。
再加上她原本负责的情报，便是双重职责。
“好。”
没有客套。
没有推辞。
苏婉儿将药品放进自己的情报包外层，站回队伍中段。
“时间到。”
陆长风起身。
“继续走。”
暗沟深处越来越窄。
众人沿着水流又走出一里，前方出现一片倒塌乱石。
老算盘爬上去查看片刻。
“不能继续顺沟走。”
“前面是死谷。”
和尚皱眉。
“你不是说能穿过去？”
“从上面翻。”
老算盘指向左侧一处被灌木盖住的斜坡。
“猎户小径在半山腰。”
“顺沟走到底的，才会困死在里面。”
老兵看了一眼山势。
“鬼子会不会搜到这里？”
“他们看见死谷，只会以为没人敢进。”
老算盘嘿嘿一笑。
“咱们从最里面翻出去。”
幽灵小队沿斜坡向上。
炮架和炮管太重，只能用绳子一点点拖。
和尚站在上方拽绳。
老兵和两名队员在下面托举。
苏婉儿则在中间扶住炮管，防止它撞上岩石。
每向上挪一步，众人都要停下来稳住身体。
山外日军的搜索火光已经铺开。
大路上，数百名鬼子拉成一条长线。
他们控制了山口和缓坡，还向几条明显小路派出搜索队。
一名日军军官站在地图旁不断下令。
“封锁北侧山梁！”
“第二中队沿商道前进！”
“第三中队带军犬搜索水源！”
在他看来，陆长风带着伤员和步兵炮，绝不可能离开能够正常通行的道路。
可幽灵小队就在他们搜索线之间的山谷暗沟中穿插。
当日军举着火把搜向北侧山梁时，众人已经从死谷上方翻了出去。
当军犬抵达下游水源时，暗沟中的气味早被流水冲散。
日军一个联队的封锁看似铺天盖地。
真正落进深山，却处处都是空隙。
人多，反而无法兼顾每一道暗沟和每一条猎户小径。
翻过斜坡以后，前方重新出现树林。
老算盘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
“再往前就是老林。”
“过了老林，地势会继续向上。”
“鬼子的卡车、摩托车，全得留在外面。”
和尚重新背起炮架。
“那还等啥？”
“赶紧钻进去。”
独狼却突然从前方返回。
他的脚步很轻。
脸色比刚才更冷。
陆长风问道：“前面有情况？”
“有人。”
“距离？”
“三米。”
独狼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
“十几处火光，横在林子出口。”
“有巡逻，也有人守着两侧高处。”
老兵握紧步枪。
“鬼子绕到前面了？”
“不是主力。”
独狼摇头。
“像是临时拉起来的搜索线。”
苏婉儿迅速打开地图。
“这里靠近两条山道交界。”
“日军可能提前派了小股部队封堵。”
老算盘盯着地面看了片刻。
“再往西绕，会碰上断崖。”
“东边出去就是主道。”
“只有前面能走。”
远处隐约传来日军说话声。
“注意树林！”
“发现敌军立即开火！”
“联队主力很快抵达！”
这已经是日军布下的最后一道临时搜索线。
只要穿过去，前方便是大兵团难以展开的深山腹地。
可一旦在这里打出大动静，后方联队主力会立刻压上来。
和尚慢慢放下炮架，伸手握住汤姆逊。
“老大，咋打？”
陆长风没有回答。
他观察完前方火光分布，又看向左侧山坡。
苏婉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快明白他的意图。
左侧地势陡，守军火光最少。
那里就是薄弱处。
她合上地图，主动退回中段。
陆长风收回目光，抬起右手。
全队无声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