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子立在风雪中的远处。
那是一块被白雪包住的旧木板，距离训练场足有百步。
风从山谷里刮过，雪粒不断打在靶面上。
别说看清靶心，连木板的轮廓都若隐若现。
瘦高汉子盯着远处的靶子，脸色一阵变化。
刚才三十步射击，他十发只中了三发。
现在距离翻了几倍，风雪又遮住视线，想打中谈何容易。
周围土匪也低声议论起来。
“这咋打？”
“俺连靶子都快看不清了。”
“他要是能中，俺以后真服。”
“中不了才正常。”
瘦高汉子听见这些话，咬牙装上子弹。
“陆队长，这是你说的重新证明。”
“对。”
“俺要是打中了呢？”
“证明你有基础射击能力。”
“那俺就能留下？”
“还要看你的体能和服从。”
瘦高汉子脸色发沉。
“你咋这么多规矩？”
“军队就是规矩。”
陆长风走到队伍前。
“所有人听着。”
“敌后作战，弹药不是山风刮来的。”
“你们一枪打不中，不只是浪费一发子弹，还会暴露整组位置。”
“谁把会扣扳机当成会打仗，谁就是拿自己和同伴的命开玩笑。”
一个土匪小声嘀咕：“以前俺们都是看见人就打。”
陆长风转头看去。
“所以你们只能躲在山里抢百姓，遇到正规军就四散逃命。”
那人脸色一白，不敢再出声。
瘦高汉子端起步枪。
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眯眼望向风雪中的木板。
风吹得枪身微微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
远处木板旁的积雪炸开。
人群中响起几声轻笑。
瘦高汉子的脸立刻涨红。
“再来！”
陆长风没有阻止。
第二枪响起。
子弹擦过木板边缘，留下一个浅坑。
“还差一点。”
有人低声说。
瘦高汉子额头冒出汗珠。
他抬手擦了一把，重新调整枪托位置。
第三枪。
砰！
木板上方飞起一团碎屑。
有人伸长脖子。
“打中了？”
老兵摇头。
“擦边。”
瘦高汉子胸口起伏。
他连开三枪，全部没有命中靶心。
这时，陆长风走到他身后。
“停。”
瘦高汉子握紧步枪。
“俺还没打完！”
“你已经连续开了三枪。”
“俺能打中！”
“你现在只是在碰运气。”
“俺不是！”
“那你说说，为什么第三枪会擦边？”
瘦高汉子张了张嘴。
他只知道瞄准、扣扳机，哪能说出具体原因。
陆长风从他手中接过步枪。
“雪地射击，先看风。”
他蹲下身，用枪托抵住肩窝。
“风从左侧来，子弹飞出去后会被带偏。”
“距离越远，偏得越多。”
“目标又在风雪里，不能只盯着靶心。”
周围土匪逐渐安静。
他们从没听过这些。
以前抢来的枪，能响就拿来用。
谁力气大，谁胆子大，谁就站在前面开枪。
至于风向、距离和射界，从来没人管。
陆长风抬起枪口。
“更重要的是，不能为了打中目标连续开枪。”
“第一枪没中，第二枪立刻跟上，敌人就知道你在哪里。”
瘦高汉子忍不住问：“那要等多久？”
“等风。”
陆长风调整呼吸。
风雪从枪口前掠过。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直到一阵侧风过去，远处木板上的雪屑短暂停住。
砰！
枪声响起。
百步外，木板正中炸开一个小孔。
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远处。
片刻后，老兵带人跑去查看。
他拔下靶板，转身举起。
子弹正中木板中心。
“命中！”
队伍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瘦高汉子脸上的不服僵住。
他刚才连开三枪，陆长风只开一枪，便准确击中百步外的靶心。
这还没结束。
陆长风重新装弹。
“换目标。”
老兵把一只拳头大小的木块挂到更远处的枯树枝上。
风雪一吹，木块不断摆动。
“这也能打？”
“目标太小了吧？”
“风一吹就动，咋瞄？”
陆长风没有解释。
他抬枪，枪口随着木块轻轻移动。
和尚站在队伍旁边，抱着胳膊说道：“都看好了。”
“俺们队长开枪前，不会问目标愿不愿意挨打。”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
木块从树枝上飞了出去。
这一次，连老兵都停顿了一下。
独狼站在高处，低头看着被打飞的木块，目光微微收紧。
他清楚，在这种距离和风雪下击中移动小目标，难度比打固定木板高得多。
座山雕也站在人群后面。
他曾经以为陆长风枪法厉害，只是因为近距离突然出手。
可看见这一枪，他才明白，陆长风根本没有把枪法当作山匪拼命的手段。
在对方眼里，枪是控制距离、节省弹药、决定生死的工具。
几名原本要求重新证明的精壮土匪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道：“这咋比？”
“拿啥比？”
“人家一枪打掉飞木块，俺们能把枪打响就算厉害。”
“闭嘴吧，越说越丢人。”
陆长风转身看向瘦高汉子。
“现在服不服？”
瘦高汉子盯着远处，又看了看手里的步枪。
“俺服枪法。”
“不是服我？”
“俺……”
他咬了咬牙。
“俺服你。”
陆长风伸手。
“枪给我。”
瘦高汉子连忙把步枪递回去。
陆长风接过枪，交给老兵。
“他射击基础不合格，但有一定反应和观察能力。”
苏婉儿翻开登记册。
“他的体能合格，服从性两次迟疑，射击三成。”
“列入观察组。”
瘦高汉子脸色又变了。
“俺还不能留下？”
“能留下观察。”
“那俺还算兵不？”
“现在不算。”
“啥时候算？”
“能完成命令，打中该打的目标，队友需要你时不掉链子。”
瘦高汉子低头看着积雪。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
“俺练。”
“先去跟射击组学基础。”
“是。”
这一声回答不大，却没有了先前的顶撞。
陆长风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听明白了？”
没人敢说不明白。
“会开枪不是本事。”
“能在命令下开对枪，打对目标，打完以后立刻转移，这才是作战。”
“老兵。”
“在。”
“按射击成绩重新分组。”
老兵展开登记册。
“第一组，命中率六成以上，枪械操作合格。”
“第二组，命中率三成到六成，动作需要纠正。”
“第三组，无法完成基础射击，暂不列入作战编组。”
一些土匪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色难看。
“俺就差一发！”
“差一发也是差。”
“俺以前没摸过这种枪。”
“所以你进训练组。”
“俺年纪不大，咋不能作战？”
“能不能作战，不看你急不急。”
老兵的话没有半点商量。
“先把枪械拆装学会，再谈上战场。”
射击复核一连进行了三轮。
第一轮打固定木板。
第二轮打远处小目标。
第三轮则要求两人一组，一人射击，一人观察，听到口令后交换位置。
问题很快暴露出来。
不少土匪单独射击时勉强能打中，和别人一组便开始抢先开枪。
有人不等口令便扣动扳机。
有人只顾盯着自己面前的目标，完全不管同伴位置。
还有人为了争表现，连续射击，根本不考虑弹药消耗。
老兵当场收回三人的步枪。
“你们不适合作战。”
其中一人急道：“俺打中了！”
“你打中了，也把同伴的位置暴露了。”
“俺们在训练场，又不是战场。”
“训练场就是让你们改错的地方。”
老兵指向远处的山坡。
“换成敌人，刚才那一枪响以后，整个小组都会被压住。”
那人不服。
“俺们人多。”
陆长风看向他。
“人多不是理由。”
“枪声一响，敌人会顺着你的声音找过来。”
“你们没有掩护，没有转移，没有观察，所谓人多，只是一起挨打。”
队伍里的声音越来越低。
以前他们下山抢掠，靠的是人数和突然袭击。
只要前面的人开了枪，后面的人便跟着乱射。
对手若是普通商队，当然会被吓住。
可面对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那种打法只会让所有人暴露。
独狼从高处走下来。
他指着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岩缝。
“刚才有五个人在这里观察。”
“你们没人发现。”
几名土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只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哪有人？”
独狼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老兵带人走过去，在岩石后面找到五个脚印。
脚印已经被简单扫过，可风向变化后，仍露出浅浅痕迹。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他们啥时候过去的？”
“俺一直盯着这边，没看见。”
“如果那是敌人，咱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独狼看向他们。
“你们只盯着远处，不看侧面。”
“山地观察，不是瞪大眼睛看。”
“要看反常的雪、折断的草、被踩过的石头。”
一个精壮土匪问道：“那咋练？”
“练到你们不用想，就会看。”
独狼转身离开。
陆长风让老兵继续分组。
从清晨到傍晚，三百人最后只剩下两百零三人符合基本条件。
其中两百人被列入作战训练名单。
剩下三人暂时观察，随时可能因为服从和体能被调出。
非作战人员则统一登记。
苏婉儿将册子交给陆长风。
“作战组两百零三人。”
“伤病和年龄不合适的一共七十六人。”
“服从性和射击不合格的二十一人。”
“其中有八人仍不愿接受安排。”
陆长风看向那八人。
他们站在空地边缘，表情不甘。
“让他们过来。”
八人被带到队伍前。
领头的人正是上午被淘汰的一个壮汉。
“陆队长，俺们不服。”
“说。”
“俺们都是能打的。”
“你说的是哪一项？”
“枪法！”
“你打了几发？”
“十发。”
“中了几发？”
壮汉不吭声。
“体能呢？”
“俺能爬山。”
“负重两圈，你中途停了三次。”
“那是麻袋太沉。”
“服从性呢？”
壮汉嘴硬道：“俺听命令。”
“向左转时，你转了右边。”
“那是俺没听清。”
“你每次都没听清。”
壮汉脸色发红。
“反正俺不服！”
陆长风没有动怒。
“你们觉得被淘汰是受辱。”
“可留在队伍里，却无法完成最基本的动作，才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开玩笑。”
“俺们可以重新来！”
“筛选已经结束。”
“凭啥？”
“因为作战队不是靠谁嗓门大决定。”
陆长风看向两百零三名入选人员。
“你们今天通过，不代表永远合格。”
“后续训练里，谁跟不上，谁掉队，谁违反命令，照样会被调出去。”
“这里留下的不是最凶的人。”
“是能执行命令、能跟上队伍、能在枪声里保持清醒的人。”
队伍里一片安静。
座山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名单上的名字不断被划掉。
那些人以前有的是他的亲信，有的是寨里最能打的头目。
可陆长风没有给他们任何特殊待遇。
能留下，靠的是体能、服从和枪法。
连座山雕自己，也只是被列入整编人员，不再拥有独立调动人员的资格。
他忽然明白，黑风寨真正被拆掉的，不只是枪械和头目。
还有过去靠关系、靠凶狠、靠吹嘘便能站在别人头上的规矩。
陆长风合上名单。
“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一名被淘汰的土匪仍站在原地。
“那俺们这些人咋办？”
“后勤、修缮、运粮、照看伤员。”
“要是俺们不干呢？”
陆长风看向他。
“那就离开。”
那人一怔。
“离开山寨？”
“对。”
“俺们走了，外面鬼子会抓俺们。”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陆长风没有强留。
“想留下，就按安排做事。”
“想拿枪打仗，先证明你能承担作战责任。”
“想继续当土匪，这里不留。”
空地上的两百零三人站得笔直。
其余人低着头，没人再说话。
陆长风将最后一张登记表交给老兵。
“明早点名。”
“缺一个都查清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