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外，年轻人站在风雪里。
他穿着一件旧棉衣，衣角沾满泥雪，肩上背着一个布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被寒气蒙出一层白雾。
两名岗哨端枪守在门内。
“把包放下。”
年轻人取下布包，放到脚边。
“打开。”
他蹲下解开布结。
里面没有枪，只有几本书、几张叠起的纸，还有几件简单工具。
岗哨翻看了几下，皱眉问道：“你一个书生，来黑风寨做啥？”
“找陆长风。”
“你认识俺们队长？”
“不认识。”
“那你找他干啥？”
年轻人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雾气。
“投奔他。”
和尚听到消息赶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上下打量年轻人一遍，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胳膊。
“就你这身板？”
年轻人被捏得晃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和尚咧嘴道：“枪能扛得动吗？”
“能不能扛枪，不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来这里不扛枪，难道给鬼子念书？”
年轻人重新戴好眼镜。
“炸药也能杀鬼子。”
和尚的笑容收了几分。
“你懂炸药？”
“懂一些。”
“会点炮仗也叫懂？”
年轻人看向训练场旁堆放的木料。
“炮仗只需要响。”
“战场上的爆破，要考虑炸什么，从哪里炸，怎样让有限的炸药集中破坏目标。”
和尚盯着他看了片刻。
“名字。”
“陈默。”
“从哪来？”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
“我要见陆长风。”
和尚眉头一竖：“俺问你话呢！”
“我的来历，我会当面说清楚。”
陈默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半点挑衅。
可他面对和尚手里的汤姆逊，目光始终平稳。
周围几名士兵低声议论。
“这书生胆子不小。”
“看着风一吹就倒，还敢一个人上山。”
“别是鬼子派来的探子。”
“探子会背着书来？”
“谁知道。”
陆长风从训练场走来。
陈默看见他，先确认了一眼。
“你就是陆长风？”
“是我。”
“我叫陈默，想加入你的队伍。”
陆长风看了看地上的布包。
“理由。”
默的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收紧。
“我家原本住在县城外。”
“日军进来以后，要村里交粮。粮食交过一次，他们隔了几天又来。”
“我父亲说家里已经没有粮，他们便把人拖到院子里。”
他说得很平静。
可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指节已经发白。
“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妹妹，都死了。”
寨门内外安静下来。
和尚脸上的怀疑淡了些，却没有完全放下枪。
陈默继续道：“我当时不在家。”
“等我回去，房子已经烧了。”
“村里的人帮我收了尸。”
陆长风问：“所以你想报仇？”
“对。”
“想报仇的人很多。”
“我知道。”
“你凭什么加入？”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跑得不快，力气也不算大。”
“但我学过化学，接触过炸药，也知道一些爆破原理。”
和尚皱起眉头。
“化学是啥？”
“研究物质如何变化。”
“说人话。”
陈默抬头看他。
“同样一包炸药，放的位置不同，炸出来的效果也不同。”
“堆在空地中间，声音很大，真正落在目标上的力量却未必多。”
“放到木门铰链旁，可以炸断连接处。”
“放到岩石裂缝中，可以利用岩石自身的挤压扩大破坏。”
老兵也走了过来。
“你做过爆破？”
“做过实验，没有上过战场。”
和尚立刻嗤笑：“没上过战场，你咋知道能杀鬼子？”
“原理不会因为目标换成鬼子就改变。”
陈默看向和尚手中的汤姆逊。
“你用冲锋枪杀敌，也要考虑距离和射界。”
“炸药也是一样。”
“装药数量只是其中一项。放在哪里，朝哪个方向释放力量，什么时候起爆，同样重要。”
和尚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老兵捡起地上一块木板。
“若让你炸断这块木板，怎么做？”
陈默接过木板，先看厚度，又用指节敲了敲。
“如果只要求炸断，可以贴近中间的薄弱位置。”
“如果要求木板碎片朝固定方向飞，就要限制爆炸向其他方向分散。”
老兵神色认真起来。
“怎么限制？”
“利用挡板、地形和装药位置。”
陈默把木板竖在雪地里。
“爆炸产生的力量会向四周扩散。”
“若什么都不做，大部分力量都会浪费在空处。”
“若把炸药集中到木板一侧，让另一侧成为主要破坏方向，效果会更集中。”
周围士兵听得半懂不懂。
有人小声道：“炸药不就是轰一下吗？”
陈默听见了。
“你们开枪时，为什么要瞄准？”
那人一愣：“不瞄准打不中。”
“炸药也要瞄准。”
“只是枪瞄准一个点，爆破瞄准一片位置。”
老算盘从人群后走出来。
“若是在峡谷里呢？”
陈默看向他。
“要看谷道宽度、岩壁形状和目标队列。”
“爆炸声和冲击会被岩壁影响，破片也会在狭窄地形里造成更大威胁。”
“如果敌人沿道路排成长队，就不该让炸药把力量平均撒向四周。”
老算盘眯起眼睛。
“你能让它只朝一边炸？”
“不能让所有力量只去一边。”
“但可以让大部分破坏集中在需要的方向。”
这句话让老兵和老算盘同时沉默。
他们打过不少仗，也用过缴获的手榴弹和炸药。
可过去使用炸药，多数只是埋在路下，或者直接堆到门边。炸得响不响，往往取决于药量够不够。
至于怎样让有限炸药发挥更大效果，从来没人仔细讲过。
和尚仍有疑问。
“你说得挺像回事。”
“可鬼子不会站着让你慢慢算。”
陈默回答得很快：“所以爆破要提前准备。”
“地形、目标和起爆位置，能提前看清的就提前看清。”
“临时使用，也要先判断最薄弱的位置。”
“如果只凭胆量抱着炸药冲，死的是人，炸药未必能炸到该炸的地方。”
和尚色一沉。
“你说俺只会抱炸药冲？”
“我没说你。”
“可你看着俺说的。”
“因为是你问我。”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和尚回头一瞪，所有人立刻闭嘴。
苏婉儿拿起陈默布包中的书翻了几页。
书页上写满笔记，还有不少手绘图形。纸张磨损严重，边角却整理得很齐。
“这些都是你的？”
“对。”
“你从县城一路走到这里？”
“问过几次路，也听人说过陆长风带队进入深山。”
“路上没遇到日军？”
“遇到过。”
“怎么过来的？”
“白天躲，晚上走。”
陈默把书重新放回布包。
“我不会打仗，所以没有逞强。”
“我只有一次命，必须留着杀有价值的目标。”
和尚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确实文弱。
可他说起家人死亡，没有哭喊；说起杀鬼子，也没有拍胸口吹嘘。
冷静得不像一个只凭仇恨找上山的人。
陆长风问道：“你学过多少？”
“基础化学，炸药性质，起爆方式，还有一些工程爆破知识。”
“能自己制作炸药？”
“要看材料。”
“能处理哑火和失效装药？”
“可以判断，但不能保证所有情况都能解决。”
“能教别人？”
陈默停顿片刻。
“只要他们服从操作要求，就能教。”
和尚哼了一声：“俺们这里的人刚学会听口令，你可别把谁教炸了。”
陈默看向训练场上的队伍。
“爆破手若不守纪律，比枪手更危险。”
“一个人擅自开枪，可能暴露一组人。”
“一个人擅自动炸药，可能害死周围所有人。”
老兵点了点头。
这句话与陆长风整编以来强调的纪律完全一致。
技术越危险，越不能靠个人脾气使用。
陆长风没有因为陈默说得头头是道便立刻收下他。
“知识写在书上，不等于能用于战场。”
“我明白。”
“这里不养只会讲道理的人。”
“我也不需要你养。”
陈默站直身体。
“给我口粮，给我材料。”
“我替你杀鬼子。”
和尚挑眉道：“口气不小。”
“我从县城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找个地方活命。”
陈默看向陆长风。
“只要能杀鬼子，搬运、训练、上战场，我都接受。”
“但我希望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把炸药用在最该用的位置。”
陆长风让老兵取来训练中保存的少量炸药，又让人搬来几块厚木板。
材料摆在空地中央。
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
陈默蹲下检查炸药状态，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看包装，又隔着外层轻轻按压，随后询问保存时间和存放环境。
老兵一一回答。
陈默点头。
“能用。”
和尚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这么点炸药，能把木板炸碎？”
“如果全部堆在正面，能炸坏。”
“俺问的是炸碎。”
陈默抬头看向陆长风。
“你要我证明什么？”
“同样的炸药，如何发挥更大威力。”
“目标呢？”
陆长风指向两块厚度相近的木板。
“一块按普通方式。”
“另一块按你的方式。”
“让所有人看清差别。”
陈默没有迟疑。
他把炸药分成相同的两份，先将其中一份放在第一块木板前方。
第二份却没有直接摆放。
他反复查看木板纹理，又调整木板与地面的角度，把装药位置移到一侧。
和尚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你咋全堆到旁边了？”
“因为我要摧毁的是木板，不是木板前面的空气。”
陈默推了推眼镜，把炸药集中到木板一侧：“爆炸也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