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步兵联队?”
训练场上,刚刚还在整理爆破材料的士兵全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下意识看向寨门。
也有人握紧了刚领到不久的步枪。
他们大多做过土匪,见过伪军,也远远躲过鬼子的搜索队。可一个完整的日军步兵联队,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座山雕快步走到独狼面前。
“你看清楚了?”
“外围只有先头侦察。”
独狼指着桌上的几张记录。
“我沿着山外道路查了三处。三条路都有日军留下的痕迹,但不是分兵搜索,而是前后呼应,沿主路向山里推进。”
老兵拿起一块冻土,看了看上面的鞋印。
“步兵、驮马,还有车轮。”
“重武器也带进来了?”
“至少有机枪、掷弹筒和随队物资。”
独狼点向地图西南方向。
“他们从这里入山。前面有伪军探路,后面是日军尖兵。再往后,队伍沿道路拉出去很远。”
和尚扛着一块厚木板走来,直接将木板扔到一旁。
“来多少杀多少。”
老兵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几十个鬼子。”
“那又咋了?”
“一个满编步兵联队,可能有几千人。”
和尚不说话了。
周围那些新整编士兵听见“几千人”,脸色顿时变了。
“两百人打几千人?”
“这咋打?”
“鬼子要真把山围起来,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以前搜索黑风寨的伪军,最多也就来百十号人。”
低声议论迅速在人群里传开。
有人望向熟悉的山林,已经开始盘算撤退方向。还有几个人把目光投向座山雕,显然想让这位旧日的大当家拿个主意。
座山雕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黑风寨盘踞多年,最清楚附近山路。
三百土匪能在山里活下来,从来不是因为能正面打赢官军,而是因为见势不对便钻进深山。官军不熟悉道路,追上几日,自然只能退走。
可这次来的是日军联队。
只要对方沿着正确道路推进,黑风寨的位置根本藏不住。
陆长风拿起独狼带回来的记录。
“尖兵距离寨子多远?”
“按他们的速度,今日不会到。”
“明日呢?”
“快则明日午后进入外围山道,慢则后日。”
苏婉儿走到地图旁,将几张纸摊开。
“日军携带的物资不少。”
她指着独狼记录下来的驮马痕迹。
“若只是短暂搜索,不会带这么多给养。先头部队也不会沿途反复确认道路能否通过驮马和重物。”
陈默推了推眼镜。
“他们准备在山里待很久?”
“对。”
苏婉儿拿起另一张记录。
“行军队形也不是临时追击。尖兵、前卫和后续主力之间保持着固定距离,说明他们没有明确发现我方人员,只掌握了大致区域。”
老算盘皱眉道:“知道大致区域,已经够麻烦了。”
“山外进来的路不少,可真正能让几千人和驮马通过的,就那么几条。”
“鬼子只要顺着这些路找,迟早能摸到寨子附近。”
一名新兵忍不住问道:“咱们不是把外围痕迹清过了吗?鬼子咋会这么准?”
独狼从怀中取出一张画着简略人形和队列位置的纸。
“先头伪军里有一个人,一直在替日军指路。”
“每到岔口,他都会先查看山势,再确定方向。”
座山雕脸色一沉。
“本地人?”
“对山路很熟。”
老算盘立刻俯身看向地图。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不是商队常走的路。外地人进山,很难直接找到。”
“如果有汉奸带路,那就不一样了。”
他用木棍点向两处岔口。
“从这里往东,能避开断崖。”
“再从这条沟穿过去,便能进入黑风寨外围。带路的人不但知道大方向,还知道哪条路能走大队人马。”
周围士兵再次骚动起来。
“连小路都知道,寨子肯定暴露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咱们才练几天,咋跟鬼子联队打?”
“听说鬼子一个小队就有好几挺机枪。”
和尚猛地转身。
“都闭嘴!”
声音压住了议论,却没能压下众人脸上的慌乱。
这两百人刚刚完成初步整编。
他们能在口令下行军,能在风雪中匍匐,也能保持基本队形。可训练场上的规矩,与几千名日军压进山区带来的威慑,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少人过去遇见几十个鬼子都只敢躲。
如今敌军规模超过他们十几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立刻开始松动。
座山雕看了看人群,走到陆长风身边。
“陆队长,俺有句话。”
“说。”
“黑风寨的位置不能守了。”
座山雕指向北侧深山。
“从寨子后山翻过去,还有几条猎户走的小路。大队人马不好走,但两百人分开撤,来得及。”
和尚瞪向他。
“还没打就跑?”
“这不是跑,是避开鬼子主力。”
座山雕沉声道:“俺在山里这么多年,官军进山围剿不是一次两次。山寨能留下来,靠的就是不守死地方。”
“鬼子几千人,咱们只有两百。”
“真让他们围上来,熟悉地形也没用。”
几名旧部立刻点头。
“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物资带不走就埋起来,等人撤了再回来。”
“只要人还在,寨子丢了还能再建。”
老兵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看向陆长风。
独狼站在地图另一侧。
陈默则将爆破材料重新放好,等候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逐渐集中到陆长风身上。
陆长风没有下令收拾物资,也没有询问撤退路线。
他拿起铅笔,在独狼记录的行军路线上逐段标记。
“日军先头有多少人?”
“尖兵和前卫暂时无法确认全部数量。”
独狼回答道:“从队形判断,最前面应该是一个大队。”
“联队主力呢?”
“还在山外向里压。”
陆长风将几张侦察记录按顺序排开。
日军的兵力确实远在特战营之上。
一个步兵联队,不论火力、兵员还是组织,都不是黑风寨过去遇到的伪军能比。
对方有完善的指挥系统。
有机枪和掷弹筒。
还能以大队为单位交替推进。
若在开阔地正面交战,两百人甚至撑不住一次完整冲击。
可这里不是开阔地。
陆长风的手指从山外道路缓缓向里移动。
地图上的路越往山里越窄。
最开始还能容纳几列人并排行军,穿过两道山梁后,便只能沿沟谷和山路继续向前。
几千人的联队不可能排成一个方阵推进。
前后队伍会被山路拉开。
机枪、掷弹筒、驮马和弹药队也会因为道路宽度分成一段又一段。
兵力优势仍在,却无法一次全部压上来。
陆长风问道:“日军行军间距多大?”
独狼在桌面摆开几块小石头。
“前面的伪军与尖兵相隔一段距离。”
“尖兵之后是搜索队,再往后才是成建制步兵。”
“他们防着伏击,前后没有挤在一起。”
苏婉儿看着那些石块。
“现在没有挤在一起,是因为还在外围。”
“进入窄路以后,前队速度一慢,后队便会被迫压缩。驮马和重物过陡坡,也会拖慢整个队伍。”
老算盘接过话。
“山里有几处地方,路一窄,两个人并排都费劲。”
“可惜那些地方太险。”
“鬼子若有向导,未必肯走。”
陆长风看向他。
“除了险路,还有什么地方能限制队形?”
老算盘蹲下,用木棍在地图上逐处移动。
“这条沟太,两侧坡也不够高。”
“这里倒是窄,可前后出口太多,鬼子受袭以后能散开。”
“再往北……”
木棍停在一条狭长标记上。
“这里有段峡谷。”
“谷口不算险,商队和驮马都能过。可到了中段,左右全是岩壁,路只能沿谷底走。”
独狼看向那处位置。
“日军当前路线,确实可能经过这里。”
座山雕也凑了过来。
“这地方俺去过。”
“谷里看着不险,路也平,平时走起来比翻山快。可两边坡高,一旦堵住前后,人就只能困在里面。”
“能容纳多少人?”
“拉成长队,几百人不成问题。”
座山雕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陆长风。
“你想在这里打?”
周围几名骨干也围到了地图旁。
老兵皱着眉头道:“若把先头部队放进峡谷,确实能限制他们展开。”
“可对方不是一支大队。”
“后面还有整个联队。”
和尚直接道:“先吃掉前面的,再打后面的。”
老兵瞪了他一眼。
“一个日军大队也远多于咱们。”
“就算利用地形,火力不够,一样压不住。”
陈默看着峡谷标记。
“如果能提前进入,爆破可以封路。”
“只封路不够。”
陆长风说道:“要把进入峡谷的日军直接打乱,让他们无法组织反击。”
苏婉儿抬头问道:“你准备迎战整个联队?”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扫荡根据地。”
陆长风看向训练场上的两百人。
“日军不是路过,也不是短暂搜索。”
“他们带足物资,由汉奸向导领路,目标就是把山里的武装力量全部清掉。”
“我们今日撤出黑风寨,他们明日便会继续追。”
“山路能替我们争取时间,却不能让一个联队凭空消失。”
座山雕沉声道:“可以把队伍分散。”
“分散以后呢?”
陆长风看向他。
“枪械怎么带?”
“步兵炮怎么带?”
“伤员、弹药和口粮怎么办?”
座山雕张了张嘴。
这些东西不可能全部走猎户小路。
尤其是九二式步兵炮。
那门炮一路带进深山,耗费了众人大量力气。若现在撤走,只能拆开转运,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陆长风继续道:“两百人刚刚完成整编。”
“现在让他们丢掉阵地、丢掉重武器,再分散逃进山里,重新聚集时还能剩多少?”
没有人回答。
新兵的议论也逐渐停下。
“鬼子有几千人不假。”
“但进入山区,他们不能把几千人同时摆到我们面前。”
陆长风将代表日军的石块沿道路排开。
“道路越窄,队伍越长。”
“先头大队进入峡谷时,联队主力还在后面。”
“我们面对的不是整个联队同时进攻,而是他们被山路切开的其中一段。”
老兵盯着那些石块,呼吸慢慢加重。
独狼拿起代表尖兵的石块,向峡谷方向推了一段。
“只要能避开他们的搜索,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就有机会。”
陈默也把目光落在峡谷中段。
“岩壁能限制爆炸力量向外分散。”
“道路狭长,目标队列也会更密集。”
和尚咧开嘴。
“这不就是给咱们准备的杀鬼子地方?”
座山雕仍有顾虑。
“打完先头,后面主力肯定会压上来。”
“所以第一仗不能只让他们吃点亏。”
陆长风拿起铅笔,在峡谷中段画了一个圈。
笔尖压过纸面,留下清晰的黑线。
“先头部队一旦遭到毁灭性打击,后面的日军就会被尸体、伤员和溃兵堵住。”
“他们的联队优势,也会被山路一段段拆开。”
“这是根据地成立后第一场仗。”
“我们不能等日军把枪口架到寨门前,更不能让两百人重新钻回山林,继续过见到鬼子就躲的日子。”
训练场彻底安静。
刚才还想撤退的新兵都盯着那张地图。
一个联队仍然可怕。
可当几千名日军被山路拉成长队,再被分割成一段段目标后,那种无法抗衡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减弱。
座山雕看着地图上的峡谷,沉默片刻,终于问道:“先打哪一段?”
陆长风按住地图:“就在这里,打掉他们的先头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