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旁没有人再提立刻撤退。
可打掉一个日军大队,不是地图上画个圈便能做到的。
老兵将代表双方兵力的石块分别摆开。
日军那一侧密密麻麻。
特战营这边,却只有很小一片。
“队长,真要打,得先把话说明白。”
老兵沉声道:“咱们两百人刚完成整编,真正打过正规仗的没多少。”
“鬼子一个先头大队,不论人数还是火力,都压过咱们。”
“伏击若没能第一时间打乱他们,咱们会被拖进硬仗。”
一名新兵听见后,忍不住道:“连老兵都说难打。”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
“刚才陆队长说能打。”
“能打和能打赢是一回事吗?”
“鬼子后面还有几千人。”
座山雕转过身。
“都听命令,别乱说话。”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那到底撤不撤?”
座山雕脸色发沉,却没有立刻呵斥。
这个问题不只一个人想问。
两百人看似已经归入同一支队伍,可真正面对日军联队时,他们过去各自逃命的习惯又冒了出来。
陆长风扫过众人。
“全员集合。”
哨声很快响起。
二十个小组在训练场上排开。
有人动作比平时慢,站定后还忍不住看向寨门方向。也有人把步枪紧紧贴在身侧,手心已经冒汗。
陆长风没有安慰他们。
“日军一个联队进山。”
“你们怕不怕?”
队伍中没人回答。
和尚扯着嗓子道:“问你们话呢!”
零散的声音响起。
“怕。”
“几千个鬼子,谁能不怕?”
“俺不想死在寨子里。”
和尚刚要开骂,陆长风抬手制止。
“怕很正常。”
“但怕,不等于必须逃。”
一名士兵咬牙道:“咱们人数太少。”
“对。”
“训练时间也短。”
“对。”
那人没想到陆长风直接承认,反倒愣住了。
陆长风指向他们身后的黑风寨。
“这里有统一保管的武器,有训练场,有伤员安置点,也有能让两百人继续活下去的物资。”
“这是你们现在的根据地。”
“若是日军一来,我们便丢下所有东西逃走,以后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黑风寨?”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
“找不到,就只能继续分散。”
“十个人一伙,二十个人一群。”
“见到伪军躲,见到鬼子也躲。”
“今天学会的队列、协同和军纪,很快会被丢干净。”
陆长风看向那些原黑风寨人员。
“你们过去为什么是乌合之众?”
没人敢回答。
座山雕主动开口:“各顾各的。”
“谁手下人多,谁便抢好枪、抢口粮。”
“遇上仗,赢了都往前冲,输了都往后跑。”
陆长风点头。
“现在撤退,同样会变回那样。”
“路窄,物资多,所有人都想先走。”
“有人会丢下负重,有人会丢下组员,还有人会为了抢一条好走的路互相争吵。”
“等日军追上来,不需要他们开多少枪,这两百人自己就散了。”
训练场上的士兵面色不断变化。
前几日的山地考核已经证明,一旦命令不统一,再熟悉山路也会绕远、掉队,甚至把同组的人丢下。
如今携带弹药、粮食和步兵炮转移,只会比考核更乱。
周大勇等人的尸体虽然已经处理,可那两声枪响带来的警告仍留在每个人心里。
旧日规矩不能再回来。
座山雕深吸一口气。
“俺刚才确实想带人撤进深山。”
“可陆队长说得对。”
“真分开走,俺以前那些兄弟肯定先找俺。其他人也会各找原来的头目。”
“好不容易拆开的队伍,会重新分成十几伙。”
一名旧部问道:“大……座山雕,你也同意打?”
座山雕看向他。
“俺同不同意不重要。”
“陆队长的命令才是军令。”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小组位置,站直身体。
那些一直观察他的旧部面面相觑,也跟着收起了私下撤走的念头。
陆长风转身来到地图旁。
“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不能只打死几十个鬼子便撤。”
老兵问道:“要打到什么程度?”
“让先头大队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
训练场上响起一阵吸气声。
不是骚扰,不是拖延。
而是正面打垮日军一个大队。
和尚咧嘴道:“这才够本。”
陈默看着峡谷中段。
“若要打出压倒性战果,第一轮爆破必须覆盖足够长的道路。”
“普通埋雷做不到。”
“先去看地形。”
“是。”
陆长风继续下令:“老算盘。”
“在。”
“把峡谷入口、道路宽度、坡度和附近退路全部标出来。”
老算盘立刻拿起木棍。
“峡谷南口开阔,鬼子容易先派人搜索。”
“北口窄一些,出去以后分成两条路。一条向黑风寨,一条绕向东面山沟。”
他在地图上连续画出几条线。
“中段西高东低。”
“西侧岩壁陡,但能从后山绕上去。东侧坡缓,树木多,适合藏人,可也容易留下脚印。”
老兵问道:“伏击以后从哪撤?”
“西侧高地后面有一条窄沟。”
老算盘指向地图外缘。
“人能走,重物不好过。”
“东侧能绕回寨子,但路长,一旦让鬼子堵住北口,就得多翻一道山梁。”
陆长风将两侧道路都记下。
“先不决定撤退方向。”
“把能用的路全部勘察清楚。”
“明白。”
“独狼。”
“在。”
“继续监视日军。”
“我要知道他们的尖兵位置、行军速度和每次停留时间。”
“若向导改变方向,立刻回来报告。”
独狼点头,转身便向寨门走。
苏婉儿忽然开口:“我跟你核对一次记录。”
她拿起日军物资痕迹和队形记录,与独狼快速确认。
“驮马数量有没有变化?”
“没有发现大量分流。”
“携带重物的队伍一直沿主路?”
“对。”
苏婉儿看向陆长风。
“他们没有把物资留在山外。”
“这说明日军不但准备深入,还打算沿途建立补给和驻扎点。”
“若让他们站稳,黑风寨周围的山路会被一点点封住。”
新兵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喊撤退。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敌人不是来转一圈便走。
即便今天让出寨子,日军也会顺着汉奸向导指出的道路继续追。
陆长风说道:“所以要让他们第一步便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一名士兵忍不住问道:“陆队长,咱们真打得过一个大队?”
“平安县外,日军一个联队封锁道路。”
陆长风看向他。
“我们当时有多少人?”
“不到十个。”
“有多少炮?”
“一门。”
“最后呢?”
那人喉咙动了动。
平安县突围的消息,他们已经听核心队员说过不止一次。
不足十人的幽灵小队,带着伤员和步兵炮,从日军联队封锁中硬生生杀进深山。
步兵炮没有丢。
伤员也没有丢。
如今队伍扩充到两百人,反倒被同一个“联队”吓得想逃。
和尚扛起汤姆逊。
“当初俺们几个人都敢跟鬼子联队干。”
“现在多了两百条枪,你们倒先尿裤子了?”
队伍里有人脸色发红。
另一人立刻反驳:“谁尿裤子了?”
“那就把枪拿稳!”
和尚喝道:“鬼子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进了峡谷,挨枪一样死!”
座山雕看了看和尚,又看向陆长风。
“平安县那次,你们真是从联队封锁里打出来的?”
老兵平静道:“不但打出来了,还把这门九二式步兵炮带了回来。”
“那炮咋来的?”
“从鬼子手里抢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他们早知道步兵炮是缴获的,却没想到是在联队封锁下抢出来的。
老兵继续道:“联队兵力多,但不是杀不死。”
“只要把他们的队形打乱,把军官和火力点打掉,鬼子一样会乱。”
“训练你们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敌人乱的时候别跟着乱。”
先前的动摇终于被压了下去。
有人开始主动检查枪带。
有人低头确认弹药袋。
还有几个组长已经在清点本组人员。
陆长风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步兵炮暂时不动。”
和尚一愣。
“伏击不用炮?”
“用。”
“但不能一开始就暴露。”
陆长风指向峡谷两侧。
“炮声一响,联队主力便能判断我们的重火力位置。”
“先头大队进入峡谷后,先用爆破和近距离火力打乱他们。”
“步兵炮留下,等真正值得打的目标出现。”
老兵点头。
“若日军联队指挥所向前移动,这门炮就是决定性火力。”
座山雕也听懂了。
“先让鬼子以为咱们只有步枪和炸药。”
“等他们把大人物送上来,再开炮。”
和尚拍了拍炮身。
“那就先让它忍一会儿。”
陆长风开始分配准备任务。
弹药按组清点。
伤员重新检查。
所有能携带的爆破材料集中交给陈默。
老算盘带人准备勘察峡谷。
独狼则已经消失在山道外。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刚才还满脸慌乱的两百人迅速动了起来。
训练留下的习惯开始发挥作用。
没人争抢弹药。
没人擅自收拾自己的东西逃走。
各组按编号领取装备,检查完毕后原地待命。
两个时辰后,独狼再次返回。
他的棉衣上沾着枯枝和冻土,呼吸却依旧平稳。
陆长风立刻问道:“方向变了?”
“没有。”
独狼走到地图前,手指沿日军路线向北移动。
“先头部队比之前更谨慎。”
“每经过一处坡地,都会派人上两侧高处搜索。”
老算盘皱起眉头。
“他们防着伏击。”
“有汉奸提醒。”
独狼点向两处险要位置。
“这两个地方最适合从高处打。”
“可日军没有进去。”
“汉奸向导带着他们提前绕开,走的是另一条更平缓的路。”
陆长风看向峡谷方向。
独狼的手指也随之停下。
“他正在带日军避开明显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