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外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战术复盘刚结束,和尚便已经提着冲锋枪,大着嗓门在院子里吼了起来:“突击连全体都有!别以为打赢了山本就能翘尾巴!刚才营长点名指出的空当,全给老子滚回原位去!”
“三组,刚才谁嫌冲得慢抢了十几步的?出列!”
“四组,绕开日军尸体慢了半步的,出列!”
几名年轻战士红着脸从队伍里走出。
“营长说了,这不叫快,这叫把自己脖子往鬼子刀口上送!”和尚瞪着铜铃大眼,指着西侧营房外的废墟,“按照营长刚才画的交叉射界,二组枪口向外偏十五度封侧翼,三组、四组跟着我的手势同步压进!再给老子跑偏一寸,今晚谁也别想吃热汤面!”
另一侧,陈默推了推眼镜,带着爆破排的战士快步走向乱石沟。
“一组重设阻击掩体,二组标记主爆破点引线,三组留出两名机动员。”陈默声音平稳,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爆破排执行固定封锁时,绝不能失去机动预警能力。按照新规矩,侧后必须保持两条撤退与支援通道,重新布置!”
高处山脊上,独狼的身影宛如一尊铁雕。
在他身侧斜后方三十步的一处背风岩石后,一名眼神敏锐的年轻战士正端着步枪伏下身子。主射击位负责中远距离击杀高价值目标,副观察位死死盯着外围山道与营部死角,低位则有通讯员随时待命。
整座营地里,没有大胜后的松懈与狂欢。
两百名幽灵特战营的战士各归各位,按照陆长风刚刚定下的严苛标准,一丝不苟地在冰雪中重走阵地。
楚云明带着副官站在营部檐下,看着眼前这幕场景,久久没有出声。
“团长……”副官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他们刚把山本特战大队全歼,按咱们晋绥军的规矩,怎么也得杀两头猪、发几块现大洋犒赏全军。这陆营长……居然让所有人顶着寒风重练走位?”
“你懂什么。”
楚云明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满是惊叹与自嘲。
“寻常部队打胜仗靠一股子血勇,打赢了就飘,下一次遇到硬茬还得拿人命去填。可陆长风是在拿实战磨刀,仗打完了,刀锋反而更利了。这样的队伍,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副官张了张嘴,彻底不说话了。
营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婉儿抱着那只黑色情报包走进了里间。
陆长风站在桌前,正在用毛巾擦拭手上的油污。
楚云明见状,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却在看清苏婉儿拉开情报包拉链的动作时,猛地停住了。
他认得那个动作。
苏婉儿要取出的,是刚才从山本一木尸体上搜出来的绝密物件。
副官伸长了脖子还想往里瞧,楚云明直接抬手,一把按在副官肩头,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团长?”副官一愣。
“回院子里去。”楚云明压低声音,语气极其严厉,“陆营长要处理核心军情,我们是客,不是这支部队的长官,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副官神色微变:“团长,那可是太原……”
“闭嘴。”楚云明冷喝一声,“那是陆长风亲手打下来的战果,属于幽灵特战营。我楚云明虽是晋绥军上校,但也知道军人的规矩。从现在起,幽灵特战营如何决断,我绝不干涉。”
说完,楚云明不再有半分迟疑,主动后退数步,反手将营部的外屋木门替他们掩上,自己则带着副官笔直地立在门廊下,竟是亲自当起了外围的警戒哨。
屋内的陆长风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楚云明是个聪明人,能在这种时候彻底认清形势、摆正位置,倒也不失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他守在外面了。”苏婉儿轻声道。
“由他去。”陆长风拉开长凳,“把图拿出来。”
苏婉儿伸手探入情报包最深处。
那层特制的防水夹层被拉开,折叠整齐的日军绝密图纸重新展现在干燥的桌面上。
纸张略带一丝粗糙,边缘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上面的折痕清晰深刻。
苏婉儿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将四角抚平。
陆长风顺势拿起桌角的四颗驳壳枪子弹,压在图纸的四个边缘。
两人肩并着肩站在桌前,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交代,苏婉儿已经拿起细铅笔和放大镜,将文件袋里附带的几张日文防务变动说明分门别类排在左侧。陆长风目光扫向图纸的哪一处,她的铅笔尖便会在三秒之内精准点在对应的日文批注旁。
这种并肩作战的默契,早已融入了彼此的每一次行动之中。
“山本贴身保存的,确实是太原机场的全套防御体系。”苏婉儿指尖划过图纸中央那条长长的空白区域,“正中央是两条主跑道,可供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和九六式战斗机起降。跑道两侧分布着十二座机库、三处地下油库和两座主弹药库。”
陆长风没有立即去看那些飞机和油库。
在【高级战术指挥精通】的作用下,整张复杂的军事防卫图在他脑海中迅速解构。
密密麻麻的日文标注重叠在一起,换作寻常军官,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头皮发麻、无从下手。
但在陆长风的视线中,整座太原机场就像是被抽去了皮肉,只剩下最根本的骨架。
复杂的线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清晰的进攻通道与防御节点。
“小鬼子的防御思路很清楚。”
陆长风开口,声音冷峻平静:“太原城郊地势平坦,日军知道机场容易遭遇袭扰,所以根本没把防御重心放在机库围墙上,而是放在了外围。”
苏婉儿立刻翻开第一张日文调令:“你看这里,外围一共修筑了十八座钢筋混凝土警戒炮楼。每一座炮楼里驻扎一个日军分队,配九二式重机枪一挺、歪把子两挺,居高临下,射界重叠互锁。”
陆长风盯着那十八个黑色的圆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十八座炮楼,看似铁桶一般,实际上互相之间的距离卡得很死。”
陆长风指尖点在正东方向的第三号和第四号炮楼之间:“这两座炮楼之间隔了一条干涸的排洪沟。日军在图纸上标明排洪沟内布设了绊线地雷,但因为地势低洼,两座炮楼上的重机枪存在六度的射击俯角盲区。”
苏婉儿眸光微微一凝,迅速调出对应的工程附录:“第十二号防务补充令上确实提到,工兵曾报告排洪沟雨季积水,地雷引信容易受潮受损,日军因此调整了巡逻频次,改由四人巡逻队每二十分钟沿沟底走一遍。”
“二十分钟。”
陆长风嘴角划过一抹极淡的冷意:“二十名日军精锐特战队过这条沟,只需要四十秒。”
苏婉儿看着陆长风那双深邃而笃定的眼睛,心头微微震颤。
这就是高级指挥官的眼界。
任何人看到那密集的重机枪火力网都会望而生畏,但在陆长风眼里,只要有一处死角、有一秒的时间差,所谓的绝对防御就是四处漏风的筛子。
陆长风的目光继续向内层推进。
“再看封锁线。”
“机场外围拉了三道铁丝网,通了高压电。”苏婉儿补充道,“变电所设在机场东南角,有半个小队的鬼子常驻看守。”
“铁丝网不可怕,可怕的是火力配置。”
陆长风手中的铅笔在图纸上快速连线:“第一道封锁线外,日军设置了环形堑壕。外围道路进出的唯一关卡在南门,两座高架探照灯,四挺重机枪呈扇形封死主公路。只要正面有一点风吹草动,探照灯锁定,重火力立刻就能把整条公路打成筛子。”
“正面强攻无异于送死。”苏婉儿赞同道,“而且太原城内驻扎着日军的主力师团,一旦机场拉响警报,城内的装甲车和步兵联队顺着公路支援,最多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赶到。”
“谁说要强攻了?”
陆长风的目光移向了北侧一条极为不起眼的虚线。
那是连接机场后勤区的一条运煤窄轨铁路。
日军为了保障机场冬季供暖和发电机组运转,专门修了这条支线,图纸上用红色小字注明了日军守备大队的巡逻规律。
高级战术指挥精通的大量作战模型在陆长风脑海中飞速碰撞。
前沿警戒。
火力支撑点。
机动巡逻力量的换防间隙。
日军指挥官在图纸上精心设计的每一个机关、每一道防线,在他眼中都被拆解成了由兵力、时间、视野构成的数字节点。
哪些地方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穴,哪些地方是日军看似严密实则虚张声势的假阵地,全部无所遁形。
外面的操练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和尚那洪亮的口令声穿透门扉:“一组左翼封锁,二组侧翼火力压制,动作再快半拍!”
特战营的新标准正在成型。
而桌上的这张图纸,正是这支部队即将出鞘的磨刀石。
苏婉儿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陆长风的侧脸线条坚硬如铁,深邃的黑眸中跳动着凛冽的杀机。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已经悄然拔出鞘的黑色刺刀,锋芒内敛,却带着刺破黑夜的决绝。
山本一木处心积虑想要斩首幽灵特战营,结果不仅把自己的命留在了这片山沟里,还将太原机场最致命的咽喉要害,亲手送到了陆长风手里。
日军以为自己的飞机在天上是神,以为他们的老巢在太原城外固若金汤。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张针对这座庞大机场的死刑判决书,已经在这一间简陋的营房里悄然拟定。
陆长风抬起右手。
修长有力的食指缓缓下移,穿过苍茫的山峦与外围纵横交错的运输公路线。
他的手指停在机场外围的第一道封锁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