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木桌中央轻轻跳动。
屋外巡逻战士踏过积雪的脚步声渐远,营部内只剩下炭笔落在糙纸上的沙沙声。
铺在桌面的太原机场防卫图上,四个被粗黑墨迹圈出的圆点格外显眼。它们分列在机场东南西北四处外围高地,如同四颗铁钉,死死扎在平原入口。
陆长风手里的铅笔尖停在东南侧的第一个黑点上。
“这四座不是普通工事。”
苏婉儿将放大镜移过去,秀眉微挑:“图纸上的日文标注是‘特号永久掩体’。钢筋混凝土结构,高三层,下层设射击孔,中层架设九二式重机枪,顶层配备探照灯与轻型防空机枪。每个炮楼常驻日军一个小队,二十余人,配伪军一个班负责杂务。”
陆长风手腕微动,铅笔顺着炮楼外延划出几道扇形线条。
第一道线从东南炮楼延伸出去,正好卡在主公路上。
第二道线自东北炮楼向南压,两道线条在平原中央一片开阔地交错,重叠处用红笔打了个叉。
“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座大型警戒炮楼。”
陆长风直起身,声音冷硬:“距离卡在八百到一千米之间。这个距离,普通汉阳造和三八大盖根本打不穿工事,而九二式重机枪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最大射程能打到两千米开外。”
他看向苏婉儿指出的位置。
“只要有人想从公路或者荒地接近机场,进入任何一座炮楼五百米范围,就会同时招来两座炮楼的交叉火力。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死角。这就是日军在机场外围打下的第一道硬壳。”
苏婉儿拿起细炭笔,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快速记下:“这是接近机场前必须拔除的障碍。如果绕过去呢?机场两侧有丘陵和沟壑。”
“绕不过去。”
陆长风手中的笔尖点了点西侧那座炮楼。
“四座炮楼的位置不是乱选的。西南炮楼扼守干枯河滩,西北炮楼控制窄轨铁路。无论你想从哪条隐蔽路线摸过去,都在它们的探照灯扫射范围内。只要被扫到一秒,警报拉响,两分钟内就会被重机枪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屋内的油灯晃了晃,映照出苏婉儿微显苍白的脸颊。
今夜连番大战,山本特战大队突袭营地,她负责汇总各组情报、核对文件,神经一直紧绷。此时图纸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日军专业军事术语与缩写符号,光是辨认字迹就已经极其耗费心力。
她的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疲惫,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但眼神依旧清亮。
“这些小字我也理顺了。”
苏婉儿微微吸了一口气,将几张半透明的描图纸覆盖在原图上方,笔尖飞快走动。
“四座炮楼的巡逻时间和换岗规律,山本在图纸边缘做了补充。每座炮楼每半小时放出一组巡逻兵,沿外围铁丝网走一圈,耗时十五分钟。换防时间在清晨六点和傍晚六点,每次换防持续十分钟。”
她的笔锋一转,落在几根细细的黑线上。
“更关键的是这个。你看这些带电线杆标记的虚线。”
陆长风目光微凝:“电话线。”
“对。”苏婉儿指尖沿着虚线一路划向后方,“日军没有完全依靠无线电。这四座大型炮楼彼此之间,全部铺设了专用的地下埋设电话线路。线路汇总到西南侧的通信分闸,然后再接入太原城内的日军第一军司令部,以及机场内部的守备大队调度室。”
陆长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高级战术指挥精通的战局推演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一整套日军的警戒体系彻底展现在眼前。
以炮楼为支点,以巡逻队为连接线,以电话线路为神经中枢。
一旦其中一座炮楼遭到攻击,甚至不需要抵抗太久,里面的日军只需摇通电话机,吼上一句,三十秒内太原城和机场内部就会拉响战斗警报。
紧接着,装甲巡逻车顺着公路驰援,机场守备队倾巢而出,天亮之后日军战机直接升空俯冲轰炸。
哪怕有一千人的部队去硬啃这四座炮楼,只要电话通了,打下来也是个死局。
“去休息。”
陆长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苏婉儿握笔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译注还没全部弄完,西北炮楼附近的几个备用火力点编号还没对上……”
“去睡两个小时。”
陆长风目光落在她微干的唇角上,语气依旧平直:“后面的文字我可以对照字典看。你的手在抖,再写下去字迹会走样。”
“我没那么娇气。”
苏婉儿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手腕却稳稳按在桌面上,没有收回的意思。
“山本的这套防务图是太原日军半个月前才修订的最新版。里面有些日军参谋部的缩略代号,字典里根本查不到。如果现在不趁着脑子还记着特高课的电报编码习惯把它译完,天亮之后一旦根据地有别的事打扰,思路断了容易出错。”
她将额前垂下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神色极为平静,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
“陆营长,你在前线拿命拼回来的绝密图纸,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留哪怕一个疑点。多查出一个火力死角,进攻时特战营的弟兄就能少流几碗血。”
说完,她低下头,手中的细炭笔再次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陆长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没有再强行夺走她的笔。
他只是转过身,将屋角火盆里的木炭拨弄了几下,让火苗窜得更旺些,驱散了里屋侵袭进来的寒气。
两人一站一坐,屋内再次归于专注的寂静。
陆长风负责审视图纸上的地形死活、射界范围、迫击炮弹着点。
苏婉儿则用最工整的笔法,将每一个日文标记转化为精准的数据: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电话线走向、工事厚度。
一个是以冷酷杀伐见长的战术大师,一个是心思缜密的情报尖兵。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商量,陆长风手指点在哪,苏婉儿的译文就精准地跟到哪。整张复杂的军事防御图,在两人的配合下,像是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露出了最脆弱的内核。
“电话线。”
陆长风忽然指着四条虚线的汇聚点,嘴角挑起一抹森冷的弧度:“这就是这套防御体系的命门。”
苏婉儿笔尖一停,抬头看向他。
“小鬼子觉得固若金汤,是因为他们把炮楼、公路、巡逻队和太原城连成了一张网。”
陆长风手中的铅笔在通信分闸的位置狠狠画了个圈。
“如果电话线断了呢?”
苏婉儿眼眸一亮:“断了电话线,四座炮楼彼此孤立。黑夜之中,就算枪炮声响,太原城内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到底是哪座炮楼遇袭,更无法调动重炮精确支援!”
“不仅如此。”
陆长风冷笑一声:“巡逻队半小时走一圈。只要卡死巡逻的时间差,在切断电话线的同时,用狙击步枪拔掉探照灯和了望哨,这四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铁王八,就是四个又瞎又聋的死靶子!”
人还没动,兵尚未发。
仅仅凭着桌面上的一张绝密布防图和几个小时的推演,日军引以为傲的外围铁壁,在陆长风眼里已经成了一具被挑断了筋脉的死尸。
苏婉儿看着陆长风挺拔的身姿和眼底那股睥睨一切的冷冽,心头微微发热。
换作寻常军官,哪怕手里拿到了图纸,看着上面成群的炮楼和重机枪阵地,第一反应也是倒吸凉气、望而却步。
但在陆长风面前,无论日军布置得多周密,他总能用最野蛮也最精准的方式,一刀扎进对方的心脏。
“全部译注完毕。”
苏婉儿呼出一口气,将最后一张标注完电话线走向的图纸整齐叠好。
正当她伸手准备将图纸收拢时,营部外侧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短促的暗号。
那是地下党外围情报联络的紧急信号。
苏婉儿神色瞬间一凛,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她迅速站起身,拉开里屋的门帘。
门外,老兵神情严肃地立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极小的竹筒,竹筒口用红蜡封死。
“苏姑娘,县城药铺的交通员刚刚冒雪送上山的,十万火急,指名交给你亲启。”
苏婉儿伸手接过竹筒,捏碎红蜡,从里面挑出一张细如蚕丝的薄纸。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她只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暗码,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陆长风看着她。
苏婉儿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低声道:“县城情报站出了紧急变故,有一份涉及太原日军高层调动的绝密情报无法通过常规死信标传递,必须由我亲自进城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