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将纸条吞噬殆尽，最后一点灰烬落在火盆里，无声无息。
屋内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
苏婉儿没有片刻迟疑，转过身走到桌前。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自己的随身行装，而是伸出双手，极有条理地将刚刚翻译完毕的所有图纸、批注纸和测绘记录按顺序排好。
最上面是太原机场的全貌大图。
中间是四座炮楼的射界与电话线路草图。
最底下是日军各守备小队的换岗时间表。
苏婉儿将每一张图纸沿着原本的折痕一丝不苟地压平，折叠成巴掌大小，随后取出一层干燥的油纸将其严密包裹，最后装回山本那只特制的防水文件袋里。
咔哒。
暗扣死死扣合。
做完这一切，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推到陆长风面前。
“图纸已经全部重新密封。”
苏婉儿抬起头，神情严谨而冷静：“所有的译文都在上面，每一个日文代号都在附页做了标注。即使我离开，你按照上面的标示制定作战计划，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是作为一名顶级情报员的职业素养。
个人的去留、任务的突发，绝不能影响既定核心军情的保密与运转。图纸留在根据地，必须处于随时可用、绝对安全的状态。
陆长风垂眸扫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移向桌旁的木架。
木架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晋中地形略图，旁边整齐摆放着几份装备消耗与战备清单。
“突击连全员换装冲锋枪和驳壳枪。”
陆长风拿起铅笔，在清单上逐项核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爆破排带足梯恩梯和定向炸药，每人配两枚防步兵雷。独狼负责主狙击点，配毛瑟98k，压制探照灯与机枪射孔。进攻路线走北侧干涸水渠，避开正门探照灯盲区，进攻时间定在凌晨三点日军防守最松懈的时刻。”
他在有条不紊地继续推进进攻机场的筹备。
一条条路线、一项项装备，精准得像一台严密运转的齿轮机器。
苏婉儿走到墙角，换上一件略显磨损的青布棉袍，将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转眼间便从一名精明干练的情报员，变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普通行商女眷。
她系紧腰带，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塞进袖口暗袋。
陆长风放下手中的清单。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
“县城现在是戒严状态。”
陆长风的声音依旧冷硬，像北风刮过山石，但字里行间的沉重却显而易见：“山本死在山上，日军在太原的主力就算还没接到确切死讯，也知道特战大队失去了联络。平安县城和太原外围的伪军侦缉队，现在就像疯狗一样在到处闻味。”
苏婉儿系扣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扣紧衣领。
“我知道。”
“缩短停留时间。”
陆长风看着她，语调平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口吻：“见人，拿情报，走人。不要在任何联络点多待一分钟。天黑之前，必须回山。”
苏婉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这个男人向来话不多，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阎王模样。
但听着这硬邦邦的叮嘱，苏婉儿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意。
“放心吧，陆营长。”
她嘴角牵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从容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布匹买卖：“这是平安县城地下情报网的既定联络机制。城内药铺掌柜是我单线联系的老交通员，潜伏了三年，从未出过纰漏。这次的情报关系到太原第一军兵力调动的动向，直接影响你打机场的时机，我必须亲自去接头确认密押。”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受过专业训练，知道规矩。不会擅自冒险，更不会拖特战营的后腿。”
陆长风看着她。
苏婉儿不是那些需要庇护在温室里的弱女子。
在隐蔽战线上，她是代号“风筝”的尖兵，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战场与操守。她进城，不是任性，更不是不服从命令，而是履行她身为情报官的职责。
“走后山暗道。”陆长风终于开口，“让独狼派两个老兵护送你到山脚封锁线外。”
“不用带兵，目标太大，反而扎眼。”
苏婉儿将一条粗布围巾裹在脖子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山下有接应的骡车，我一个人进城最安全。”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朝陆长风微微颔首，转身拉开木门，纤细的身影迅速隐入山间的晨雾与积雪之中。
屋门合上。
陆长风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
他拿起山本那只防水文件袋，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下，随后拉开身侧的铁皮弹药箱，将文件袋锁入最底层。
营部外，和尚的大嗓门再次响了起来：“突击连集合！检查枪械弹药！连长点名！”
整支部队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做着最后的准备。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平波之下暗流汹涌。
隐秘的危险，往往并不来自正面呼啸的子弹。
平安县城，东大街。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城门口荷枪实弹的日军和伪军正在严密盘查进出的行人和挑夫。
穿过一条幽深潮湿的死胡同，最里面挂着一块掉漆的木质招牌——“济仁堂药铺”。
药铺后堂的小跨院内，光线昏暗。
本该在柜台前抓药的干瘪掌柜，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喉咙里发出痛苦而恐惧的呜咽声。
在他面前的地砖上，残留着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两名身穿黑色便服、腰间鼓鼓囊囊揣着王八盒子的侦缉队便衣，正靠在门框边抽烟。
里屋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绸缎马褂的消瘦男人迈步走出。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盖着日伪特高课印章的通行证，脸上露出一抹谄媚而阴狠的笑意。
“太原特高课的大人说了，只要抓到代号‘风筝’的那个女人，赏大洋五千，保你在皇军跟前连升三级。”
消瘦男人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面如死灰的掌柜，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掌柜的，你招得挺痛快，省了我不少皮肉功夫。”
他收起通行证，轻轻拍了拍掌柜苍白的脸颊，低声呢喃：
“算算时辰，那位高贵的大小姐……也该踏进这道门槛了。”
县城中的联络环节已经被叛徒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