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纸在陆长风掌心被攥成了一团。
纸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侦察兵被医护兵抬了下去,屋门关上,但营房内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特高课牢房。
五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眼球上。
老兵走上前,借着微弱的光线查验了残纸边缘的撕裂痕迹,声音发颤:“是内线紧急传信的专用暗纹纸。字迹潦草,是临死前抢写出来的。苏姑娘……确实被特高课接手了。”
情报已经确凿无疑。
苏婉儿不是在路上遭遇意外,而是在济仁堂药铺交接的那一刻,遭到了致命的出卖。
那个潜伏了三年的老掌柜,或者情报链条上的某一个关键节点,早已暗中倒向了日本人。特高课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根本没有经过伪军侦缉队的手,而是由日军特高课便衣直接实施了抓捕。
太原日军高层刚刚失去了山本特战大队,整条防线都在震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代号“风筝”的顶级情报员,特高课会用什么手段?
老虎凳、辣椒水、烙铁、电刑……
凡是落进特高课魔窟的人,从来没有能站着走出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延误,都意味着苏婉儿正在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摧残。
老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到后墙的大幅地图前。
作为特战营的后勤与战术参谋,他太清楚陆长风的规矩了。
老兵抄起铅笔,语速极快地在图纸上标出道道红线:“从驻地到平安县城,走主干道四十公里,山路积雪难行,步行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如果走近道穿过黑风口,距离可以缩短到二十五公里,但路面结冰严重,无法通行重型装备。”
他翻开战备簿,笔尖快速滑动:“全营目前可用车辆:缴获的日军九四式六轮卡车两辆,边三轮摩托车三辆。油料充足,防滑链已经安装完毕。武器库内,冲锋枪弹药备用两万发,高爆手雷八箱,梯恩梯炸药包三十个,缴获的日军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掷弹筒六具,随时可以装车!”
老兵合上本子,啪地立正,双眼通红地看着陆长风。
“营长,所有道路、车辆、可用武器汇总完毕,突击部队随时可以登车出发!”
没有劝阻。
没有犹豫。
在老兵把这些数据报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屋子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陆长风站在桌前,背对着众人。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案那个黑色的防水情报包上。
那是苏婉儿留下的东西。
山本一木的机场绝密布防图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每一张图纸的边缘都被她细心地用油纸包裹好,连一点折痕都没有留下。
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坐在这里,强忍着连夜作战的疲惫,就着昏暗的烛光,用工整清秀的字体将那些晦涩难懂的日文代号一一翻译出来。
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她有些干裂的嘴唇。
她那句平淡却倔强的低语:“陆营长,你在前线拿命拼回来的绝密图纸,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留哪怕一个疑点……”
过往的一幕幕在陆长风脑海中飞速闪过。
从平安县城初见时的试探与交锋,到后来一次次在枪林弹雨中的默契配合。
每一次打扫战场,陆长风借着掩护触碰日军尸体提取装备和技能,周围的战士或许会觉得营长有收集战利品的特殊癖好,唯独苏婉儿从来不多问一句。她总是默默地带人封锁四周,用极尽严谨的情报报告,替他将那些凭空出现的弹药和武器合理化。
她替他挡掉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审视与怀疑。
她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时代里,唯一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人。
而现在,她落在了特高课的手里。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戾气,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陆长风的胸膛中轰然爆发。
平日里的理智、冷静、算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得粉碎。
杀意。
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滔天杀意,顺着他的每一寸神经疯狂蔓延。
整个营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温度骤降。
站在后面的楚云明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
他带兵打仗十几年,见过无数尸山血海,见过无数铁血悍将,但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压迫感。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也不是歇斯底里的狂躁。
那是一头苏醒的深渊凶兽,散发着要将世间一切生灵撕碎嚼烂的毁灭气息。
和尚、老兵、陈默、独狼,这几位跟随陆长风最久的核心骨干,同样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杀机。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平日里温婉从容、看似只是负责整理文书情报的苏姑娘,在这个冷血如阎王的男人心中,究竟重到了何等程度。
那是他的逆鳞。
触之,必死。
“营长……”老兵声音有些发颤。
“内线是谁出卖的?”和尚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
陆长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狰狞的表情,眼神甚至平静得可怕,但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团令人心悸的幽暗死光。
“不查了。”
陆长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不查具体身份。
不搞抽丝剥茧。
因为不需要了。
既然整条情报网从济仁堂烂到了特高课,那就把整座平安县城的日伪情报机关彻底抹掉。
只要把所有活着的汉奸特务和日本鬼子全部杀光,叛徒自然也就在其中了。
“进城。”
陆长风冷冷吐出两个字。
没有半句慷慨激昂的动员,也没有多余的战前训话。
当场拍板,杀进特高课!
和尚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眼珠子瞪得滚圆,猛地一拍大腿:“全营集合!把所有的加特林、冲锋枪全给老子搬上车!老子今天要把特高课的大门轰上天!”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吹紧急集合哨,请求全营出动,以雷霆万钧之势平推平安县城。
“站住。”
陆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急道:“营长!全营两百号弟兄,半个钟头就能登车!咱们一股脑冲进去,碾也把那帮狗日的碾碎了!”
“大部队进城,只会害死她。”
陆长风看着他,语气冰冷刺骨:“两百人目标太大,卡车开到城外十里地,鬼子的侦察哨就能听到动静。大门一关,城防部队依托工事固守,我们就算能攻破城门,也需要至少一个小时。”
楚云明在旁边听得暗自点头。
平安县城虽然不大,但城墙高厚,日军守备队配有迫击炮和工事。两百人强行攻坚,根本不可能速战速决。
而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特高课把苏婉儿转移,甚至在城破前直接撕票。
“那……那怎么办?”和尚急得直跺脚,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陆长风没有解释。
他大步走到墙角的枪架旁,伸手取下了那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毛瑟98k狙击步枪,将它稳稳背在身后。
随后,他从木箱中抓出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手指熟练地一拨击锤,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
四个装满子弹的帆布弹药袋被他斜挎在肩头,沉甸甸的手雷挂满了腰带。
做完这一切,陆长风拉开抽屉,取出那块怀表,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收进胸前的内衬口袋。
他迈步走向门口。
在经过老兵身边时,陆长风停下脚步,冷漠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所有人。
老兵紧抿着嘴唇,独狼握紧了手中的枪,和尚死死咬着牙,满眼都是求战的血光。
然而,陆长风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人随行的机会。
在所有人震颤的目光中,他只说了一句:
“车留下,其他人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