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屋门半敞着，门外的寒气顺着门缝直往里灌。
屋内一片死寂，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尚瞪着那双铜铃大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哆嗦着：“营长！俺没听错吧？留下一辆车，其他人原地待命？你……你要一个人去平安县城？！”
屋内的几个连排长脸色齐齐变了。
老兵手里的战备登记簿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他几步迈到桌前，急促道：“营长，这绝对不行！平安县城驻扎着日军一个守备大队，外加伪军保安团八百多号人。虽说山本的特战大队被咱们全歼了，可城墙上的工事、重机枪暗堡全在！就算是大罗神仙，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去，那也是九死一生啊！”
“是啊营长！”突击连副连长也跟着红了眼，“带突击连去吧！弟兄们不怕死！就算拿身子去堵鬼子的机枪眼，咱们也能在城门楼上撕开一道口子！”
“全营两百条汉子，冲锋枪、手雷管够！”和尚粗声咆哮，一把拍在胸脯上，震得皮袄啪啪作响，“只要营长你一句话，俺和尚带头扛炸药包！十分钟之内，老子把平安县城的东城门炸成废铁！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犯险！”
营房里群情激愤。
所有的军官、排长全都在往前挤，每个人眼里都烧着求战的火苗。
他们是幽灵特战营，是刚刚把日军精锐山本特战队全歼的虎狼之师！在这个节骨眼上，全营的顶梁柱要独自去闯龙潭虎穴，没有任何一个战士能咽得下这口气。
楚云明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群争先恐后要跟着去送死的部下，心中震撼无比。
带兵的人最懂军心。能让手底下的兵争着抢着替自己去死，陆长风在这支部队里的威信已经到了神明般的高度。可理智告诉楚云明，一个人去闯日伪军重兵把守的县城特高课，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陆营长。”楚云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极为凝重，“我楚某人虽佩服你的胆魄，但军旅之事，最忌孤身犯险。两百精锐若同去，即便打不下县城，也有回旋撤退的余地。你若单刀赴会，一旦陷入重围，连个替你挡子弹的人都没有。”
陆长风缓缓转过身。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唯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得像塞北冰原上的坚冰。
他的目光在和尚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副连长、排长，最后落在老兵身上。
“两百人去，怎么去？”
陆长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和尚一愣。
陆长风向前迈出一步，手指重重叩在桌上的晋中地图上。
“两辆九四式卡车，三辆边三轮，最多塞下六十人。剩下的一百四十人，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跑四十公里？等你跑到平安县城外，天早就亮透了！”
陆长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接斩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就算六十人坐车去，两辆满载卡车在夜里行军，发动机轰鸣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县城外围日军设了三处警戒暗哨，公路上拉了拒马。车队一露头，枪声一响，城门立刻吊起，吊桥拉断，警报声响彻全城！”
“城内的日军守备队在城墙上架起九二式重机枪，伪军顺着城砖往下扔手榴弹，你怎么攻？”
“架梯子硬爬？还是靠掷弹筒去轰三米厚的砖石城门？”
陆长风的视线如利刃般逼视着和尚：“攻城需要多久？哪怕给你们突击连配齐冲锋枪和炸药包，在重火力压制下，没有半个小时，你摸得到城门洞吗？”
和尚张了张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打过恶仗，知道城防攻坚有多惨烈。日军在城楼上架上两挺重机枪交叉射击，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掩体，冲上去多少人就得倒下多少人。半个小时攻破城门，已经是特战营火力全开的极限。
“半个小时。”
陆长风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语调平直得令人发颤：“特高课的地下牢房，杀一个人只需要三秒钟。”
“城门刚响枪，里面的特务就会知道根据地来救人了。他们会给你们层层突破的时间？他们会把苏婉儿完好无损地留到城破的那一刻？”
“大部队还没等摸进城，里面的尸体都凉了！”
最后这句话砸在地上，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和尚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甚至渗出了血沫，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腰间攥成了铁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痛。
憋屈。
可他们不得不承认，陆长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残酷的事实。
苏婉儿等不起。
情报战线的暗杀与营救，从来不是大兵团拉开阵势的决战。那是针尖对麦芒的刺杀，每一秒都关系着生死。一旦惊动了城内的日军中枢，强攻只会变成给苏婉儿送葬的催命符。
“单人，一辆车。”
陆长风收回手指，目光落在窗外苍茫的夜色中。
“夜间雪地，单车熄火滑行，能贴到城墙根下五百米之内。一个人没有目标，进得去，也摸得透。”
这就是世界观的残酷法则。在正面战场上，人数是绝对的优势；可在潜入与斩首行动中，越庞大的队伍越是致命的累赘。唯有极致的单兵尖兵，才能在敌人毫无察觉的瞬间，将刺刀捅进他们的心脏。
“可营长……特高课那是魔窟啊……”老兵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陆长风转过头，看向屋角那张空置的木桌。
桌面上，苏婉儿之前整理好的太原机场防卫图纸整齐地码在防水文件袋里。旁边还放着半盒没写完的铅笔，以及一盒润喉的薄荷糖。
那是她临走前留下的。
她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为了整个特战营的下一步大局，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满是陷阱的县城。
“我不管特高课是什么窟。”
陆长风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唯有一股近乎狂妄的霸道与冰冷在空气中回荡：“山本我都宰了，冈村宁次的脑袋我也早晚要摘。区区一个县城的特高课，留不住她，更留不住我。”
“她活着进的城，就必须活着给我带回来。”
这句话没有半分掩饰，更没有丝毫闪烁。
从平安县城地牢相遇，到一路转战晋西北，苏婉儿替他料理了所有的情报疑点，替他挡下了所有的后顾之忧。她是他在这个残酷时代里唯一的软肋，却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谁碰，谁死。
和尚看着陆长风那挺拔如铁枪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啪地立正敬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营长！俺懂了！俺不争了！”
说完，和尚猛然转身，对着身后的两名排长吼道：“看什么看！全给老子动起来！去库房！把最好的子弹、最满的弹匣、还有缴获的驳壳枪长弹夹，全给营长搬到车上去！快！”
几名战士抹了一把脸，扭头冲出了营房。
陆长风看向老兵。
“老兵。”
“在！”老兵挺直脊梁，脸色肃穆。
“我走之后，营地防御由你全权负责。”陆长风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前哨暗卡向外推两里，所有重机枪阵地进入一级战备。日军山本大队虽灭，但太原方向随时可能派出侦察部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驻地。”
“是！人在阵地在，营长放心，营地要是丢了一寸，我提头来见！”老兵沉声应命。
第250章确立的严苛战术指挥体系，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自愈与运转能力。即便陆长风不在，各连排依然各司其职，警戒哨与预备队如同咬合精密的齿轮，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调度。
陆长风的视线移向门口阴影处的独狼。
“独狼。”
独狼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消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如同荒野里的孤狼般冰冷：“营长。”
“带上你的狙击组，天黑前摸到平安县城外围三道沟高地。”陆长风道，“不用进城，也不要开枪。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盯住院墙四周与城外公路。如果日军大部队有调动迹象，立刻以鸣枪示警，并封锁他们可能通往山区的通讯线。”
“明白。”独狼只回了两个字，干净利落。
“和尚。”
陆长风最后看向这员头号猛将。
和尚身子绷得笔直：“营长，俺听令！”
“把一辆卡车加满油，带上一个机动班，停在黑风口后方的山坳里，熄火隐蔽。”陆长风冷冷看着他，“听到城内大爆炸之后，随时准备前出接应。记住，不到最后关头，不准暴露卡车位置。”
“俺拿命守在黑风口！只要营长带着苏姑娘冲出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咱们撤退！”和尚咬牙立誓。
整个营救与后备接应方案，在不到三分钟内被安排得滴水不漏。
分工明确，攻守兼备。
楚云明在旁边看着，心中再度掀起滔天骇浪。
面对如此变故，换作任何一支部队的长官，要么怒发冲冠带着部队无脑硬冲，要么瞻前顾后放弃情报人员断尾求生。可陆长风却在极致的暴怒中，制定出了一套几乎把所有变数都计算在内的单人奇袭预案。
冷静到近乎残忍，自信到近乎疯狂。
这就是陆长风。
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名战士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质弹药箱快步走向院落中央的九四式卡车。和尚大步跨出门槛，亲自带着人开始清点物资。
营房内的人陆续退了出去，各自奔赴岗位。
陆长风独自走到墙边的实木枪架前。
架子中央，静静横放着一支保养得极好的步枪。
枪身修长，胡桃木枪托泛着油润内敛的暗光，枪管处是一层冷硬幽深的烤蓝。
毛瑟98K高精度狙击步枪。
陆长风伸出右手，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掌心抚过冰冷的枪管。
金属的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却让他胸膛中那股狂暴的戾气变得愈发纯粹、凝练。
咔哒。
他拉动枪机，检查了闭锁与撞针，声音清脆悦耳。
陆长风将毛瑟98K背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