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地下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的血腥味、烧红铁炭的焦糊味、发霉的稻草味以及阴冷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挂着干涸血痂的刑具:皮鞭、带刺的铁钩、夹手指的竹夹、以及浸泡在盐水桶里的牛皮绳。
审讯室中央,摆着一把沉重的实木刑椅。
苏婉儿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方,两副冰冷沉重的钢制手铐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手腕处磨破的皮肉已经结了血痂,泛着青紫色。
她身上的那件原本合体温婉的浅灰色毛呢大衣被撕裂了好几处,领口散开,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衬衫。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冷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两侧。
她低着头,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然而,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她的眼神,就会发现,在那双看似虚弱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惊恐与慌乱,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冷静。
苏婉儿的耳朵在微微颤动。
哒。哒。哒。
头顶上方的楼板上,每隔六十秒,就会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走动声,那是警卫在大堂换哨的脚步。
从被押送进这间地下室开始,铁门一共被打开了五次。
第一次,两名便衣特务押送她进来,脚步拖沓,配枪是南部手枪;
第二次,一个日军伍长端着炭盆进来,脚步沉重,腰间挂着刺刀;
第三次和第四次,是两名宪兵进来检查室内的刑具,动作利落,受过严格的正规军事训练。
守卫人数在十二到十五人之间。
内部警卫主要集中在地面大堂,地下室狭窄通道内固定有两名看守,门外还有一道铁闸门。
苏婉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干裂的嘴唇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没有求饶,甚至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冷笑,没有对审讯人员说过哪怕半个字。
她知道日军特高课的规矩。
在这里,任何一丝软弱和犹豫,都会变成对方撕开心理防线的突破口。他们擅长用抓捕、严刑拷打和叛徒出卖的心理暗示,将一个人的意志一点点碾碎。
想到出卖,苏婉儿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济仁堂的老掌柜到底还是没能撑住。那个在组织里潜伏了三年、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老人,最终倒在了日军的黄金与酷刑面前。
叛徒交出的那份残缺潜伏名单,已经有一半落入了特高课手中,而苏婉儿自己,就是他们试图挖出整条情报网最后枢纽的唯一关键。
但他们休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
苏婉儿微微合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挺拔冷峻的背影。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看敌人的眼神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男人;
那个在黑夜里单枪匹马杀穿鬼子防线、把最顶级的战利品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桌上的男人。
他会来的。
苏婉儿心里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坚信。
但她不会把这种坚信变成乞求施舍的软弱。她是代号“风筝”的顶级特工,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的深闺小姐。陆长风在前线用命去拼杀,她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能成为拖累他的软肋!
咔哒。
厚重的铁皮防盗门被推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楼梯倒灌进来,吹得审讯室墙壁上的煤油马灯火苗剧烈摇晃。
一阵皮靴踏地的清脆声响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一名身穿笔挺日军大佐呢子军服、腰挎长柄指挥刀的日军中年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日军平安县城特高课课长,高桥大佐。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神色阴鸷的便衣特务,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公文夹,另一人则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医药箱。
高桥在刑椅前方三步处站定,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婉儿。
那张阴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伪善而残忍的微笑。
“苏婉儿小姐,平安县商会苏会长的掌上明珠,留日归国的高材生。”
高桥用一口流利却带着生硬腔调的中文缓缓开口,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谁能想到,在平安县城享有盛名、知书达理的苏大小姐,竟然是支那地下党情报网在晋西北最核心的一根毒刺——代号‘风筝’。”
苏婉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
高桥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了一分。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特务立刻上前一步,将公文夹翻开,展示在苏婉儿眼前。
那是半张烧焦的信纸,上面用密押代码记录着几处地下联络点,虽然残缺不全,但最上方的“济仁堂”三个字却用红笔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叉。
“你的上线,济仁堂的掌柜,半个小时前已经全部招供了。”
高桥俯下身,语气中带着蛊惑与威胁:“你们在城内的四个联络站已经被皇军彻底拔除。现在,你掌握的整条情报网已经瘫痪了。你继续保持沉默,没有任何意义。”
苏婉儿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高桥那张充满傲慢与自得的脸,苍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不屑的讥笑。
“既然他已经全招了……”
苏婉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如寒冰碎裂:“高桥大佐,你何必大费周章,亲自跑到这充满尿臊味的地下室里来,像条野狗一样对着我乱吠?”
“八嘎!”
旁边的一名便衣特务勃然大怒,反手就要一巴掌抽向苏婉儿的脸颊!
“退下!”
高桥厉喝一声,制止了特务的动作。
他眯起细长的小眼睛,眼缝中爆出毒蛇般的凶光:“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济仁堂那个老废物,不过知道一些皮毛。皇军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杂货铺和药房。”
高桥再次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刑椅两侧的扶手上,逼视着苏婉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军要的,是太原机场防卫图纸的去向!”
“还有……那个在黑风口全歼山本特战大队、自称‘幽灵特战营’的神秘部队!”
“他们的指挥官是谁?他们的据点在什么地方?他们那些超越皇军火力的自动武器和炸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提到“幽灵特战营”这几个字,高桥的声音里不可遏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与恐惧。
山本一木大佐是他陆军士官学校的同窗,是日本陆军特种作战的骄傲。然而,就在几天前,山本大队整整八十多名精锐特战队员,在晋西北的山林里被全歼,连山本一木本人的头颅都被砍了下来!
太原军司令部震怒,冈村宁次司令官亲自过问!
整个华北方面军的高层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震动中。他们必须知道,在八路军和晋绥军的防区里,究竟何时崛起了一支如此恐怖的死神部队!
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负责传递机场防卫图纸的苏婉儿!
苏婉儿听着高桥有些失态的咆哮,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快的光芒。
她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日军大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地下室里回荡,显得如此刺耳,如此嘲弄。
“你想知道他是谁?”
苏婉儿抬起下巴,苍白美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耀眼至极的傲然:“高桥,你不用急着问我。”
“因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亲自站在你的面前。”
“到那个时候,你最好祈祷自己的脖子,比山本一木的军刀还要硬。”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高桥大佐的脸上!
审讯室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桥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狰狞的铁青。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神中的伪善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暴与羞恼。
在这座县城里,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囚犯,敢在他面前如此猖狂!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支那女人!”
高桥猛然直起身子,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冰冷的刀锋擦着苏婉儿白皙修长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
“既然你的嘴这么硬,那就看看你的骨头,能不能硬过特高课的铁刑具!”
高桥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名特务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把烙铁烧红!准备高压电椅!”
“给我把她的指甲,一片一片全拔下来!”
“哈依!”两名特务狞笑着拉开工具箱,抓起两把带倒钩的铁钳,大步向着刑椅逼近。
苏婉儿死死咬住下唇,脊背挺得笔直,双眼如寒星般注视着逼近的刑具,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然而,就在那柄生锈的铁钳即将触碰到苏婉儿指尖的同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雄浑、宛如闷雷炸裂般的巨大枪响,穿透了数米厚的青砖与地基,在特高课深邃冰冷的地下室门外,骤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