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郭广昌做东，在市中心一家私宴馆订了包间。
进包间之前，秦东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在镜子里收拾了好一会。头发有点乱，他拿手抹了两下，领子有些皱了，他伸手压了压。
总之，他现在的心情比白天上课的时候还紧张。
出了卫生间，他在包间的门口站定了两秒，深呼吸了几下后才推门进去。
来的都是上午认识的那几位，另外还多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气度很足，进门的时候郭广昌亲自到门口迎了两步。
另一个年轻，三十五六岁，个子高，脸白净，穿一身定制的深灰西装，神情有些高冷。
他进门没怎么跟人点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是周明轩，周家的公子。”郭广昌笑着介绍，“周氏集团，大家都知道吧。”
周明轩站了起来，和众人打了招呼后又坐了下来。
其他人似乎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行为习以为常了。
秦东是年龄最小的，所以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桌上的人谈的是行业，是地段，是明年的政策风向。他大半听不懂，就低头吃菜，偶尔点一下头。
周明轩一直在看他。
从落座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可他看秦东的次数，比他看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因为包间里的几位大佬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似乎比他还热情，这就让他有些不爽。
饭吃到一半，周明轩把筷子放下了。
“诸位，我今天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可一桌人都听见了。
“现在长江商学院招人的门槛是不是降得太低了？”
周明轩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东，而是看向其他人。
“我刚刚查了一下这届的名册。这位秦同学，学历那一栏，写的是高中。”
桌上静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
周明轩往后靠了靠，“就是好奇。一个高中毕业，开了家快捷酒店的总裁，是怎么坐到这儿，跟我们谈资本运作、谈产业布局的。现在的门槛，已经低到这样了？”
这几句话说完，包间里剩下的那点笑声一下没了。
秦东的脸有点热。
他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汗，他握着拳头，很想反驳什么，可他确实是高中学历。
秦东脸色有些难看了，可他没说话，他还记得自己堂弟的交代，多看，多学，少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马云先此时开口了。
“周总，这话说得重了。学历这个东西，从来不能当饭吃。你看我，师范出来的，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冲周明轩举了举杯：“秦东能把秦唐做到这个份上，说明是个有能力的人。来来来，喝酒，今天大家聚一块儿，图个高兴。”
江南春跟着皱眉：“明轩，做生意比的是本事，不是毕业证。秦总白手起家，把店开到全国，这份能力不简单了。”
周明轩没领这个情，笑了一声。
“文凭是门槛，出身是眼界。没受过系统的训练，眼界就摆在那儿。几家快捷酒店，说难听点，就是个做大了的个体户。这也敢谈能力出众？诸位是太抬举他了。”
郭广昌的脸色沉下来了。
今晚这个局是他攒的。他请周明轩，是看周家在魔都几十年的面子，是看周家老爷子的面子。
可他现在有点后悔请这个纨绔子弟了。本来是想着来的人年龄都太大，找一个年轻的能和秦东聊聊，让秦东不是太尴尬，可现在倒好。
“明轩。”郭广昌开口，语气不轻，“长江商学院选人，看的是企业，是本事，不是名册上那一行字。秦东是班里最小的，靠一双手把秦唐做到全国第一。这个本事，在座的不少人都未必有。”
陈天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放下，慢吞吞地开口。
“周公子，我做游戏，他做酒店，隔行。不过有一点是通的。一千家门店管得住的人，换到哪一行都站得住脚。”
他这话音不高，落进周明轩耳朵里却有点分量。
这两年，陈天桥可以说是国内风头最盛的人。
陈天桥平时话少，能在这个场合替一个刚认识的人开口，意思很明白。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郭广昌顺势把杯子端起来，笑着转向秦东：“秦东今天头一天来，咱们别让他觉得长江的同学不好相处。周公子也是性子直，没别的意思。来，我敬大家一杯。”
一桌人跟着端杯，刚才有点僵的气氛，被酒冲开了。
秦东也端起来，跟每个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但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后半场换了话题，桌上的气氛一点点回来了。只是每个人碰杯的时候，都多看了秦东一眼。
其他人知道，这个秦东不简单。
散场是九点多。
秦东从包间出来，马云跟他并肩走了一段。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马云拍了拍他的背，“圈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顿了顿，又说：“你在商学院把书念好。将来在生意场上见真章的时候，谁看你学历？看的都是能耐。”
“谢谢马总。”
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陈天桥从两个人身边过去，脚步放慢了一下，看了秦东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往停车场去了。
秦东站在路边等车。
夜里的风带着湿气，从街口灌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车来了。他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先把手机掏出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在和家里人聊了几句后，秦东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车窗外，魔都的灯一片一片往后退。秦东一想到刚刚那个周明轩，心中还是有些生气。
回到学院那间客房，快十一点了。
他把大衣挂好，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着床头一盏。
他拿出一个本子，把今天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写了出来：马云、郭广昌、江南春、牛根生、李东生、陈天桥。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周明轩那三个字，他想了想也写了下来，不过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