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秦北没出门,在檀宫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正经午饭。
菜是罗依依做的。一条清蒸鲈鱼,一碟清炒的时蔬,一锅腌笃鲜。
鱼身上划了三刀,姜丝码得整整齐齐,热油浇上去那一下,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餐厅。
秦北先喝汤,一碗下去又添了半碗。
罗依依坐在对面,看着他喝,自己那碗还没动。
“这汤你在家也做过?”秦北问。
“做过。我妈教的方子,咸肉得先焯一遍,不然浑。”
“咸肉哪儿来的?”
“我让司机带我去买的。我跑了三个菜场。”
秦北放下勺子看她:“你跑三个菜场干什么。”
“第一个菜场的咸肉颜色不对,太红了,怕是加了东西。第二个倒是好,可是切得太薄。第三个老板是自己家腌的,我尝了一小块,才买的。”
秦北笑了笑,把自己碗里那两块笋夹给她。
“你笑什么。”她有点不服气,“买东西就得挑。”
“没笑你。我是想,你要是去开饭馆,那些供应商得被你挑哭。”
“我不开饭馆,我就给你做饭。”
吃了一半,门铃响了。
宋钟出去开门,没一会儿领着宋云辉进来。宋云辉一进门就闻到了味道,站在餐厅门口就不动了。
“嚯,这是谁做的?”
“我。”罗依依站起来。
“弟妹手上有东西。”宋云辉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锅汤,“秦老弟,你这一天天过得,我这心里不平衡啊。”
“吃了没有?”秦北问。
“吃过了。”宋云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别吃了,跟我走一趟。”
“哪儿去。”
“见个人。”宋云辉卖关子,“好事。绝对不虚此行。别问那么多,赶紧的,去晚了失礼。”
秦北被他拽着,回头看了罗依依一眼。
“我也能去吗?”罗依依小声问了一句,眼睛里有点期待。
“能,怎么不能。”宋云辉接得很快,“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人多热闹。”
罗依依放下筷子就去换衣服。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素净的米色上衣,头发重新扎过,看上去非常得体。
车子过了江,一路往老城区去。
沿途的树越来越密,两边的围墙越来越高。
路口的车少了,偶尔看见路牙子上站着一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得很直,也不看往来的车。
罗依依在车上坐了一阵,起先是好奇,后来就变得有些郑重和严肃起来。
她侧头看秦北。秦北没什么表情,正看着窗外。
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
青砖的墙,朱红的门,门楼不高,墙头上的瓦排得很齐。
门口两个值守的人看了车牌,没上来盘问,直接抬手放行。
车开进去,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青石铺的小路,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和腊梅,这时候腊梅正开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院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楼房,中式的样子,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颜色有点旧了。
罗依依下车的时候左右看了看。她后来跟秦北说过,进门那一会儿,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不瞒你说。”宋云辉推好车门,转头冲秦北笑了一下,“今天带你见的人,是沈怀安,沈叔。魔都这边的当家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他早年在地方上做事,是我们家老爷子提携起来的,又是杨老爷子的老部下。
跟杨家和宋家几十年的交情。这次我来魔都,两位老爷子特意嘱咐我登门问个好,我想着,把你也带上。”
秦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罗依依站在旁边,手在衣角上捏了一下。
三人顺着青石路往里走。
客厅的门开着,里头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
靠窗的茶台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正在低头煮水。
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来。
他个子不矮,脸偏瘦,眉眼很平和,看着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倒像一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云辉来了。”那人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沈叔。”宋云辉上前问好,礼数很周全,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这位是秦北,我最好的兄弟。旁边这位是他女朋友,罗依依。”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沈叔,秦北是我家老爷子,还有杨家老爷子,两个人亲口认下的孙子。”
沈怀安“哦”了一声,打量秦北的眼神认真了些。
“两位老爷子能看上的年轻人不多。”他伸出手,“小秦,坐。”
秦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沈书记,今天头回登门,打扰您了。”
“上门就是客,说什么打扰。”沈怀安摆摆手,“既是两位老爷子认下的,往后跟着云辉叫我叔就行。”
他倒了三杯茶,一杯一杯地推过来,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了。
茶是新泡的,颜色浅,喝下去有点回甘。
罗依依双手接了杯子,捧在手里没敢先喝。
“小秦现在做什么?”沈怀安随口问,像是长辈闲话。
“还在念书。云大,大三。”
“大三?”沈怀安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看了看宋云辉。
宋云辉在旁边笑:“沈叔,您可别让他这个年纪给骗了。他念书是念书,手上的摊子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还大。
麒麟科技是他的,北天地产、天空娱乐也是他的,还有秦唐连锁酒店。就是电视里天天打广告的那个甜蜜蜜奶茶,也是他带着我们几个做的。”
客厅里静了一下。
沈怀安把杯子放回茶台,看了秦北几秒。
“都是你的?”
“摊子铺得散了些。很多事是底下人在做,我就是拿个主意。”
“拿主意才是最难的事。”沈怀安摇了摇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沈怀安没再往下问。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后生可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县里的办公室抄材料。”
话题往下走,从茶说到人,从人说到生意。
沈怀安问了几句魔都的地,问北天广场什么时候动工,问魔都这边的营商环境还有什么不顺手的。
秦北答得不快,说到哪儿算到哪儿,没有一句是空话。
沈怀安越听,神情越认真。
“魔都这边你放心。只要合规,该给的条件,我给。”
“那我记下了。”秦北笑了,“北天地产这边,往后还会在魔都再落几座北天广场。”
“好,好。”沈怀安点头,“年轻人愿意把钱扔到实业上,是好事。”
正说着,里屋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男孩从走廊里跑出来,胖乎乎的,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居家服,头发剪得短短圆圆。
他跑得很急,嘴里喊着“爷爷”,一头往沈怀安那边冲。
“小石头,来,爷爷抱。”
沈怀安伸手去接。
小家伙跑到一半,脚步忽然刹住了。
他站在茶台边上,扭头看见坐在对面的秦北,就那么盯着看,一动不动。
客厅里几个人都停下了话。
过了几秒钟,小石头转过身,绕开伸着手的爷爷,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秦北身边,仰起脸,还看。
秦北也看着他。
“哥哥好。”小家伙说。
秦北愣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小石头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小手抓住了秦北的袖口,整个人靠在他胳膊边上。
沈怀安的手还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这孩子。”他笑着摇头,“平时生人一到门口就往屋里躲,今天倒稀奇。”
“沈叔,这是?”宋云辉问。
“我孙子。他爸叫沈司南,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这一个宝贝疙瘩。”
秦北低头看身边这个孩子。
小石头也仰着脸看他,眼睛很大,黑得很亮,脸上一点怕生的样子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秦北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在哪儿见过。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一位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五十多岁,穿一件素色的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边走边笑:“外面是谁来了,把石头都吸引出去了。”
她走进客厅,目光先在宋云辉身上停了一下,正要说话,眼睛扫到秦北脸上,整个人就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秦北的眉眼看。
客厅里的人都觉出了不对。
“老伴?”沈怀安叫她,“怎么了?”
老太太没应。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秦北面前,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
“是你。”
秦北站了起来。
“是你。”老太太又说了一遍,眼圈一下就红了,“两年前,帝都步行街,那个抢钱的小偷。你救的那个孩子,就是他。”
这句话落地,屋里没人出声。
秦北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两年前,他和江音出去逛的那天,也是去看东哥的那天。
回忆一下就出来了,有人喊抓小偷。那个人手里拿着刀,被警察堵在中间,退无可退。
当时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就那么出现在了小偷跟前。
是他放慢了时间,快速冲过去,一脚把小偷踢飞,把孩子抱了出来。
小孩哭得喘不上气,他交给赶过来的老人就走了。
后来他也没想过这件事,就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孩子。
原来是他。难怪。
两年前,这个孩子被自己救过、抱过,所以他记住了自己。
老太太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秦北的手。她的手在抖,力气却不小。
“当年你救了小石头,我那时候慌得不行,一门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等我回过神来想谢谢你,你早没影了。这两年,我们家里一直在找。”
“奶奶,您别这样。”秦北扶住她的胳膊,“那会儿换了谁都得管。”
“换谁都得管,可管的人是你。”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你知道这孩子对我们家是什么分量?”
沈怀安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他这才坐回去,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秦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秦北弯了弯腰。
“沈叔。”秦北赶紧上前扶住他,“您别这样,这样我受不住。”
“受得住。我这一辈子,欠的人情不少,也还得起。就这一件,我还不清。你救的不是一个孩子。是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小石头在旁边听着,好像听懂了什么,把秦北的袖子抓得更紧了。
罗依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秦北的侧脸,眼圈也有点红。
她认识这个男人这么久,知道他本事大,也知道他脾气硬。她是头一回知道,他还会做这样的事。
下午,三个人在沈家待到将近四点。
午后的太阳从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石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
小石头后来干脆把积木搬到了秦北脚边,一边搭一边抬头看他,搭一会儿就问一句“哥哥你看”,搭得歪歪扭扭的,还非要秦北点头。
沈怀安留他们吃饭,秦北说改天再来。
“行。”沈怀安笑着把他送到门口,“来日方长。往后这院子的门,你随时敲。”
三个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那片安静的老城区,重新汇进车流里,外面的声音一下就回来了。
沈家院子里,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回身进来,把门关上。
“这孩子不简单。”
“能让杨老爷子和宋老爷子认下来的人,能简单吗。”沈怀安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今天看他一中午,没跟我们提过一句要求。”
老太太坐下来,“你主动给人的条件,他也就是点了下头。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个样子,难得。”
“嗯。”
“晚上你跟司南说一声。”老太太说,“让他抽空去趟檀宫。人家救了他儿子,他这个当爹的,总得自己去一趟。”
“我知道。”
车里,宋云辉坐在副驾上回头看秦北。
“老弟,晚上别安排别的了。建军和子重早就坐不住了,带你见见魔都这边的圈子。”
秦北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笑了一下:“你们几个到了魔都,比在帝都能闹。”
“军武哥要是知道,得气死。”
宋云辉乐了,“我前天把赛车的照片发给他,第二天他就跟老爷子请了假要来魔都。结果老爷子当场发火,说他一个当着公职的人,成天惦记着玩,直接拎回去骂了大半宿。”
“挨打了?”
“估计跑不了。建文他们几个更惨。几个老爷子一合计,把宋云翔、杨建文、林藤、王宁全塞进了川西支教的名单,让这帮少爷进山里待着去。”
秦北听完笑了一声,没接话。他记得那份支教名单上确实没有这几个人的名字,原来不是他们自己报的。
晚上八点多,车停在淮海路上一家夜店门口。
ARES。门脸不大,进去却到处都是灯。
门口保安看见宋云辉下车,一个个都站直了,什么也没问,直接让路。
秦北牵着罗依依的手往里走。她左右看着,手指在他掌心里紧了紧。这种地方她没来过。
卡座在里头最好的位置,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音乐挡掉大半。
王建军和林子重早就到了,桌上摆着酒和果盘。
“可算来了。”林子重招手让服务生添酒,“今晚我把魔都能玩到一块儿的几个兄弟叫来了,都是圈里靠谱的人。老弟你认识认识,往后在魔都办事方便。”
没几分钟,七八个年轻人进了卡座。
这些人一进来先跟宋云辉三人打招呼,姿态都放得很低。
“宋少。王少。林少。”
递烟的,倒酒的,说话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宋云辉简单介绍了一下秦北,只说“这是秦北,我们仨的兄弟”,别的没提。
众人的目光落到秦北身上。
一件普普通通的卫衣,年纪看着比他们都小,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有个胆子大点的先开口,笑着说:“秦兄弟看着年轻,家里是做哪一行的?往后要是在魔都发展,我们也好搭把手。”
秦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家里做酒店的。秦唐连锁酒店。”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的表情都松了一下。
秦唐谁不知道。国内最大的连锁酒店。可在这群人眼里,一家连锁酒店是干实业的,赚的是辛苦钱,不是他们那种玩法。
于是大家心里都有了数,认定这位是宋少身边跟着的小兄弟。面上却一个比一个热情,敬酒的敬酒,说以后多来往。
秦北就那么坐着,点头,喝酒,不多说什么。
宋云辉坐在旁边,起先还跟着聊,聊了半场,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围在秦北身边这群人,一个个家里的产业说得头头是道,几亿几亿地往外报,报得眉飞色舞。
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甜蜜蜜奶茶的规划,当年是秦北一条一条写下来给他们的。
他们几个照着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他又看了一眼秦北。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这儿,听着一群人在他面前谈家底。
宋云辉伸手端了杯威士忌,一口闷了。
又闷了一杯。
宋云辉发现自己的眼界有点低了,秦北是什么身份,那是妥妥的创一代,手里有麒麟科技、北天地产,随便拿出一个,都不是眼前那几个二代家里能比的。
“怎么了这是。”王建军看他脸色不对,“你今天喝得有点急。”
“没事。”宋云辉摆摆手。
秦北察觉出了什么,侧过身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云辉哥,有心事?”
宋云辉跟他碰了杯,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才开口。
“老弟。是哥哥我今天这事办得不周到。委屈你了。”
秦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说什么呢。”他笑了一下,“大家是兄弟。你给我介绍人,我谢你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
“再说,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和几位哥哥。”
“你说。”
“我过几天要回帝都上学。我大哥在魔都,秦唐这边他管着。前两天饭局上,有个姓周的年轻人给了他难堪。这两天酒店的几家店,也被消防和工商连着查了两回。”
宋云辉的脸色沉了下来。
“哪个周?”
“周氏集团,周家。”
宋云辉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周家老爷子打个电话。你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用。”秦北按住他,“现在还没到那一步。真有事了,我再找你。”
他端起酒跟宋云辉又碰了一下:“先替我把大哥看着点,就行。”
“这个不用你说。你放一百个心。”
卡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灯光也转了个颜色。有人凑过来要拉秦北去舞池,被宋云辉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秦北靠在沙发上,端着杯子,没喝。
他想的不是今晚。
他想的是那个姓周的年轻人,还有他背后那个经营了几十年的周氏集团。
周氏集团手上三块生意,商业地产、涉外进出口、私募投资。别的都好说,就是那块进出口,让秦北在意。
魔都港一年比一年忙,往后只会更忙。
深蓝和深水资本这些年买了不少港口,也拿了不少矿,可货得用船运。
船队这个东西,自己从头建太慢,他等不了。
周家手里就有船,而且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