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秦北预料的一样,整个上午的活动中,摄影社里很多男生都围在沈知秋身边。
下午的拍摄秦北没有走太远,就在湖边转了一圈,拍了一些岸边的石头、水草、远处湖心岛上的一棵树。
最后他在湖边的石滩上坐下来,把相机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湖面发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偶尔扎进水里又扑腾着飞起来,带起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沈知秋从湖边的小路上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他。她脚步顿了一下,远远地看了几秒。
秦北坐在石滩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脸对着湖面,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旁边那台白色的长焦镜头搁在石头上,镜头盖都没拧。
她本来想走过去问一句“拍了什么”,但看到他那个样子,又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想被打扰,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她心里对秦北那层好奇淡了一些,一个不爱说话、不合群、坐在湖边发呆的人,在她看来就是内向、闷、没什么意思。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生,端着好机器混在社团里,拍不出什么名堂,也不跟人交流,最后慢慢就不来了。
下午四点集合的时候,秦北准时回到了凉亭旁边。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沈知秋简单总结了几句今天的活动,然后跟着大家往停车场走。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脚步拐了个弯,没有上那辆中巴车,而是朝停车场另一侧走去。
宋钟开着一辆辉腾在等他,看到他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秦北把相机包递给宋钟,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之后,辉腾发动引擎,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沈知秋站在中巴车门口清点人数,余光扫到了那辆帕萨特离开的方向。
她看到秦北上了那辆黑色的车,车牌是普通的帝都牌照,车型应该是大众的帕萨特。她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一个坐帕萨特来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在她看来就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可能家里条件还行,但也就那样。
她招呼剩下的社员上车,自己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翻今天拍的照片。
秦北坐在辉腾的后座上,车窗外的金海湖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被一片树林遮住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事情。
他今天和摄影社的人待了整整一个白天,十几个人的社团,他几乎跟每个人都说了一两句话,但每一句都是点到为止的“你好”“嗯”“对”“没事”。
他发现自己很难跟他们聊下去。
那些大学生聊的是哪个老师的课好过、校外哪家的饭菜便宜、周末去哪里玩、哪个明星又出了什么八卦。
他坐在旁边听着,像隔了一层玻璃。他能听懂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在他脑子里不能引起任何的兴趣。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
那时候他聊的也是食堂的饭好不好吃、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花、期末能不能不挂科。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他们聊同样的东西,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已经关上的门外面。
门里面的人还在说笑,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但他进不去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失落。他本来以为回到学校、参加社团、跟这些同龄人待在一起,能让他找到一种普通人的节奏。
他确实找到了,早上八点起床、九点坐大巴、十点开始拍照、中午吃盒饭、下午继续拍、四点集合回学校。
这些流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在这些流程里走着,但他的心不在这些流程上。
秦北坐在湖边拍丁达尔现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个现象在物理学里的解释。
他跟沈知秋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话说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让人看出什么。
他坐在石滩上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更是跟眼前这片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周家的铜期货、罗依依的米麒麟、云裳的演唱会、深蓝在新加坡的第二块赌牌。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压在他的意识底下,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水一静下来就露出来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他回学校是为了过普通人的生活,可他已经不普通了。
他站在这些同龄人中间,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衣服,背着差不多款式的包,用着差不多的手机,可他心里装的东西比他们多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装不下了,多到他坐在湖边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他原以为回学校能让他松下来,可今天他发现,回学校只是让他换了个地方想那些事。
沈知秋没有猜错,秦北现在确实是有些内向了,但这只是他的一面,而现在的秦北却又很多面。
沈知秋没猜到的是,秦北内向的原因和她见过的那些内向的男生完全不同。
那些男生是因为不会说话、不敢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秦北是因为能说的话太少、想说的话太多、而能听懂他想说的话的人一个都不在。
辉腾开进城区的时候,秦北其实已经有点困了。
白天在金海湖吹了一天的风,又背着相机走了大半天,腿有些沉,可脑子里那些事却很多。
他忽然想起李响说和林宛瑜去德云社的事,立刻有了主意。
“老宋,先不回别墅,我们去德云社听相声。”
秦北没让宋钟把车停德云社门口。他让车在胡同口停了,自己走进去。
胡同里路灯是旧铁皮的,光从底下漏出来,地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黄。
有个人骑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了一路。
秦北走在石板路上,脚底下偶尔“咕咚”一声,是石板松了。
德云社的门脸不大。一块匾,黑底金字,金漆掉了一小角。
门口水牌上写着今晚的场次,郭德纲、于谦攒底。
售票窗口里坐个女人,秦北买了门票,女人从窗口递出一张票,嘟囔了句“往里走”。
他进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桌子是老八仙桌,漆磨得发亮,边角露出白木纹。
观众很多,秦北特意看了一下,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还有一些年纪大的。这说明老郭的听众受众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