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里，魔都，周氏集团总部。
顶层那间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
周秉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授信批复，渣打银行给的，三个月的过桥，借新还旧，下周就能到账。
右边是海运板块今天下午刚报上来的船期表。南非的船已经停了二十六天，鹿特丹那里的停了十九天，汉堡的也被卡了。
他拿笔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这笔过桥资金进来，还款的账可以往后挪三个月。可船不动，运费就进不来，光利息一个月就要多烧几千万。
三个月之后，这笔钱还是要还的。
桌上还有一条老二发来的消息，问他手里那十几栋写字楼要不要先处理两栋，说现在的行情，能出个好价钱。
周秉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先不动。
甲级写字楼是周家最干净的一块资产，一年几个亿的租金，只要不卖，这口气就还在。真到了要卖楼的时候，说明那口气已经断了。
他还有一条路。
楼下那间交易室里，这个月多出来的浮盈，已经比海运一个季度赚的还多。上个月他从私募的备用金里划过去的二十亿，加了杠杆，现在账面上是四十多亿。
这本账他心里清楚，动的是客户的备付金。可船在港里停着，银行在催，他手里实在没有第二条路。
周秉坤在这一点上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在赌铜，他是在拿周家最后一点能动的钱，赌三个月的时间，赌从林子重那里得到的内幕会很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才给了他一点底气。
他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按了下去。
那头响了两声，接得很快。
“爸。”
“海上那摊子事，接下来两个月会很难看。你手上那点钱，管好。”
周明城愣了一下。
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运价和航线的事，连忙应了一句：“爸，我这边很稳。”
“稳就好。”
周秉坤顿了一下，又说：“家里这两个月用钱的地方多。你那边，能不能快点做出样子来？”
周明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能。”
“嗯。”
周秉坤又交代了两句，才把电话挂了。
周明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父亲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仓位的结构，也没问他手上那一亿是怎么做的，只问了一句能不能快点做出样子来。
一个父亲如果真的只是想让儿子管好手上的钱，是不会在这个当口问这句话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加。”
沈黎回了一个问号。
周明城又发了一条：“先把这一个亿用满，下周我再往上申请。”
同一个夜里，西山5号别墅。
秦北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的时候，屏幕正亮着。
是云裳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首场，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我留给你了。”
秦北回了一个“好”。
波士顿的清晨比帝都晚十二个小时。
江音坐在学院那栋老楼的三层，靠窗那一列的最后一位。
这门课不是她本专业的，她的专业是传媒，从云大念到哈佛，一直没换过。
桌上摊着两本笔记，左边那本是传媒课的，右边这本是公司法。
右边这本的边角已经卷了，前面三十几页写满了笔记。
这学期她一共选修了四门课，都不是传媒专业的。
公司法、国际金融、地缘政治，还有一门组织行为学。
刚开学那会儿她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公司治理结构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传媒课上那些东西。
现在她已经能跟同组的同学讨论董事会投票权和股东派生诉讼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慢一拍，但至少能跟得上。
她选这些课不是一时兴起。
从去年夏天在波士顿那栋房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她在牛平山的帮助下开始接触深蓝在马萨诸塞州的业务。
从最开始看组织结构图都觉得复杂，到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区域内的资源调配。
越接触这些事情，她越明白一件事，秦北同意她插手深蓝的业务对她是一种认可和默认，她也不允许，自己被深蓝的人当成摆设。
深蓝这么庞大的组织，光靠直觉和聪明根本撑不起来，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垫底。
法律、财务、地缘政治，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传媒课上听过概念，现在得逼着自己啃下来。
教授在讲台上讲到一家欧洲公司董事会重组的案例，江音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然后停了笔，目光移到窗外。
四月的查尔斯河已经开冻了，水面上有划船队从桥下穿过去，桨叶带起一串碎白的水花，船速很快，一会儿就划出很远。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写。
这几个月江音变了很多。牛平山每次从波士顿城里过来汇报的时候，都会多看她几眼。
有一次牛平山跟她说：“老板娘，你现在的状态跟去年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问哪儿不一样，牛平山想了想：“以前我以为你插手深蓝的事情只是一时兴起，现在看来不是了”。
江音没接这句话，她知道自己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对一些东西感兴趣了。
以前她对深蓝的理解只停留在表面，现在她知道深蓝是什么了。
深蓝不是一个“东西”，深蓝是一张网，织在世界各个角落里，每一根线都连着另外一根线，抽掉一根，整张网就动一下。
而这张大网下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她现在要学的，是怎么在这张网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在不扯断线的情况下把手伸进去。
课间的时候江音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
有一封邮件，是牛平山发来的，关于波士顿那边两家酒吧的股权变更，需要她确认。
她把邮件读完，回了一个“同意”，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包里。
至于接收这两家酒吧股权的过程如何？会发生什么，江音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要的是结果。
旁边有同学经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了一下，很自然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