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斑蟒伏在主洞里整整两日,直到第三日,才敢抬眼望向石门。
新赤练守在洞外,见它醒来,忙送上几株接骨草,半句抱怨也不敢多说。
识海锁没抽走花斑蟒的妖力,却将它最深的恐惧留在了每一道念头之后。
它只要想到灵泉,妖丹上的归化印记便亮起半分,脑中随即闪过白舒按住它天灵盖的画面。
花斑蟒这才明白,苏白留它一命,不是给它翻身的余地,而是要它替灵泉守住蛇窟这块地。
新赤练试探着问:“大王,东边那几处分脉,咱们还要不要派蛇去盯着?”
花斑蟒闭上眼,蛇尾在石台上缓缓收紧。
“盯。”
新赤练心头一动,刚要开口,便听花斑蟒又道。
“盯有没有外人动手,盯有没有散妖受欺负,盯灵脉有没有异动。”
“灰耳那边要消息,按时送过去。”
新赤练僵在原地。
花斑蟒睁开竖瞳,眸中凶意未散,却再不敢越过那条线。
“谁敢坏规矩,我先剥了谁的皮。”
蛇窟外,风从石缝灌入,几条偷听的蛇妖齐齐缩了缩脖子。
它们都看得出来,蛇王当真怕了。
灵泉洞窟内,灰耳捧着厚厚一叠石片跑进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仙姑,东部七处散妖聚居地都送回了回报。”
白舒坐在泉边,月白灵气在掌骨间流转。
她开府后,玉骨上的金纹愈发明亮,却没泄出半点威压。
苏白停在她肩骨上,翅翼轻颤。
“念。”
灰耳立刻挑重点禀报:“蛇窟把十二份灵气按时接了,没再截过分脉。”
“黄毛老妖那边,幼崽已经能下地跑了,它托我送来两筐山果。”
“北面的兔妖搬回两户,槐老的根须替它们守着山口。”
“还有中部石坡,三只獾精为了抢一口浅灵眼打了一架,后来按规矩领了巡山任务。”
断尾靠着岩壁,尾巴尖轻轻一摆。
“打架也算消息?”
“怎么不算。”灰耳把石片抱紧,“小妖打架不算什么,那口灵眼离西边石谷只有二十里。”
苏白没有马上开口。
他飞离白舒肩头,落在泉边一块平整青石上。
紫色道纹自他足下铺开,沿着灵泉主脉没入白虎岭地下。
道纹真眼随之展开。
东边蛇窟的灵气正沿新开的分脉流转,毒池旁的蛇妖轮值巡守,无人再敢私截。
中部七处散妖聚居地亮着细碎光点,灵气不算充沛,胜在运转平稳。
北面枯木林根须交错,槐隐守着约定,只将根系停在边界内侧。
灵泉主脉穿行地下,串起东、中、北三处。
原本四处漏泄的灵气,如今都有了归处。
白虎岭最容易生乱的三块地界,终于被压了下来。
苏白收起真眼,落回白舒肩上。
“短时间内,不必再盯蛇窟。”
灰耳听完,脸上露出笑意。
这些年它跑断了腿,最怕今日一处灵脉出事,明日又有一群散妖闹起来。
如今有规矩,有分配,有巡山妖,白虎岭总算不再是从前那片谁拳头大谁吃肉的乱地。
玄真坐在不远处,指间拨着佛珠,闻言却未放松。
“西边还空着。”
洞窟内安静下来。
断尾的尾巴停住。
月牙抱着药碗,闻言往白舒身边挪了挪。
苏白望向西边。
隔着二十里空地,便是五百年蝠王盘踞的石窟。
“西边先不动。”
“它不来,我们不进去。”
玄真点点头,没再劝。
他见过尸老的手段,也见过白舒与苏白如何从死局中翻出来。
五百年道行四个字,终究压在众人心头。
白舒伸出手,将苏白托进掌心。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苏白望着她玉白的掌骨,沉默片刻。
白舒已经开了灵府,金纹护骨、归化之力、地脉感知都胜过从前。
可她仍是一具白骨。
在白虎岭里,灰耳、断尾、月牙早已习惯她的模样。
出了白虎岭呢?
遇到凡人,遇到山门修士,遇到那些爱拿正邪说事的佛门弟子,她这副玉骨之身本身便会招来麻烦。
苏白不怕旁人找麻烦。
他怕白舒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自己藏起来。
“我在想,你该有个能见人的样子。”
白舒的魂火跳了一下。
“我现在不能见人?”
“能见。”苏白立刻答道,“只是总不能每次都先把人吓晕。”
断尾没忍住,咳了一声。
灰耳忙把脸转开,耳朵却抖个不停。
白舒看着苏白,没有动气。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骨,又看向泉水中的倒影。
水中没有脸,只有一具被月白灵气包住的玉骨。
她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她从死人堆里醒来,能活下来,能握住苏白,能护住灰耳它们,已经足够。
可苏白说出这句话时,她忽然想起山神庙里的玄真,想起那些见她露出真身便惊惧后退的凡人。
她不在乎旁人怕不怕。
她只想在苏白身边时,不必总隔着兜帽。
系统的声音在苏白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功德玉骨已开辟骨蕴灵府。】
【金纹节点完整度:百分之百。】
【可开启辅助方案:初阶伪化形。】
苏白目光微动。
“系统,把条件说清楚。”
【初阶伪化形,以灵府灵气覆盖骨骼,凝聚仿生外壳。】
【该外壳无血肉根基,无法承受致命重创,维持时需持续消耗灵气。】
【优点:可遮掩骨相,避开常规探查。】
【风险:宿主伴生目标缺少血肉记忆,初次凝聚可能出现外壳崩散、五官失衡、灵气耗空等情况。】
苏白听完,没有立刻告诉白舒。
化形牵涉灵府运转,若起初便走错灵气,轻则白舒受苦,重则伤到刚稳住的骨府。
白舒见他不语,主动问:“有办法?”
苏白抬头望她。
“有,只是伪化形。”
“不是给你造出血肉,而是用灵气在玉骨外凝一层外壳。”
“平时能遮住骨相,也能让你以人的模样行走。”
白舒听得认真。
苏白接着道:“外壳被打散后能重新凝聚,耗灵气不少。”
“而且你没有真正的血肉记忆,第一次未必能凝好。”
白舒摊开掌心,让苏白停得更稳。
“会伤到灵府吗?”
“我会盯着。”
“那就试。”
她答得干脆。
苏白反倒停住。
“你不再想想?”
“你说它能让我出门时少些麻烦。”白舒看着他,“那就该试。”
她停了停,又道:“而且我也想知道,夫君看见我有脸时,会不会还认得出来。”
苏白翅膀僵住。
他没料到白舒会当着众人这样问。
灰耳立刻低头研究石片。
断尾抬头看洞顶。
月牙抱着药碗,眼睛睁圆。
玄真低念一声佛号,面上却压不住笑。
白舒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把苏白轻轻拢进掌心。
“今晚就去石室。”
灵泉深处的石室已经清理妥当。
白舒盘坐在泉眼旁,月华自骨蕴灵府中缓缓升起。
苏白停在她对面的石台上,紫色道纹绕着石室铺了一圈又一圈。
洞外,灰耳带着断尾守住入口。
月牙抱着药草坐在玄真身边,谁也没有出声。
白舒抬起头。
“夫君,我准备好了。”
苏白望着她满身金纹的玉骨,翅翼轻震。
“先从手开始,别急着铺满全身。”
月白灵气自她灵府涌出,缓缓缠上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