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無風，靈泉水面卻漾開細細波紋。
白舒坐在泉眼邊，雙手平放膝上。
她的玉骨裹著月華，骨蘊靈府內那輪滿月緩緩轉動，將靈氣送入周身一百零八處金紋節點。
甦白沒有靠得太近。
他停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道紋真眼始終追著白舒體內的靈氣走向。
“先從右手開始。”
白舒依言抬起右手。
月白靈氣自腕骨涌出，順著指節逐寸鋪開。
最先浮現的是一層半透明光膜，緊貼玉骨，邊緣還在輕輕晃動。
甦白立刻提醒︰“別把靈氣壓得太死，留些回轉的余地。”
白舒收回半分力。
光膜不再亂顫，漸漸凝實。
指骨之外生出皮肉輪廓，五根手指也有了柔軟的弧線。
月牙在石室外探頭看了一眼，耳朵立了起來。
“仙姑的手，真凝出來了。”
斷尾一把將它拽回去。
“別吵。”
玄真坐在入口外，手中佛珠停在指間。
他看不清石室內的情形，卻能察覺其中靈氣運轉平穩，並無失控跡象。
石室中，白舒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許久。
那只手白得過分，皮膚沒有紋理，也沒有半點暖意。
甦白飛近些，繞著她的手轉了半圈。
“骨相已經遮住了。”
白舒問︰“好看嗎？”
甦白停了停。
“好看是好看。”
“就是太白了。”
白舒抬眼看他。
甦白只好把話說完。
“白得有些嚇人。”
白舒低頭望向泉水。
水面映出半截手臂，蒼白得沒有活氣，的確不太像常人。
她沒有作聲，將那層外殼散去。
靈氣回歸靈府時沒有滯澀，也未傷及金紋。
甦白松了口氣。
“第一次能順利收回來，已經不錯了。”
“別急，慢慢調。”
白舒嗯了一聲，重新抬起右手。
這次，她沒有只用月華靈氣。
她從靈泉中引出溫潤水息，又從地脈深處抽來少許土元氣，按甦白所說，將兩者分作細流，融入外殼之中。
月華負責定形，水息負責柔潤，土元氣則讓外殼添上活人的暖色。
光膜重新覆上玉骨。
這次凝出的手指不再白得刺目，皮膚透出淺淡血色，手背上也浮起若有若無的紋理。
白舒輕輕屈了屈手指。
指尖觸到泉水，水面蕩開圈圈漣漪。
她停住了。
“有感覺。”
甦白一怔。
“什麼感覺？”
“涼。”
她說完，又踫了一下水面。
“還有點滑。”
甦白心中微動。
偽化形本該只是靈氣凝成的外殼，白舒的骨蘊靈府與月華骨珠融合後，外殼竟能傳回淺淡觸感。
對白舒而言，已經足夠新鮮。
她低頭摸了摸手背，動作放得很輕。
甦白看得心里發軟，還是立刻收回心思。
“手沒問題，再試手臂。”
白舒按同樣的方法，將外殼從手腕一路鋪到肩頭。
她的控制愈發熟練。
不過半炷香，右臂已經凝成常人模樣，肌膚溫潤，線條自然。
甦白用道紋真眼掃過一遍。
靈氣餃接處沒有漏口。
金紋盡數藏在皮肉之下。
哪怕有散修站在面前，用尋常望氣術查看，也只會看到白舒靈氣充盈，察覺不出她本是一具玉骨。
“不錯。”
白舒望向他。
“真的？”
“真的。”甦白語氣平穩，“比我預計得還要好。”
得到回答後，白舒才繼續向上凝聚。
肩頸、胸腹、腰背，靈氣一點點覆下。
白舒的動作放得很慢，沒有為了求快強行堆疊靈氣。
甦白也始終盯著她的骨府。
每當某處靈氣稍有凝滯，他便出聲提醒，讓她改走另一條金紋。
時間緩緩流過。
白舒上半身的外殼終于成形。
她披著月白靈衣，衣料同樣由靈氣凝成，垂至膝下，將尚未化形的腿骨遮住。
甦白抬頭望著她，忽然沒了聲音。
白舒的臉仍是一片空白。
並非沒有五官，而是五官只剩淺淺起伏。
眼中沒有神采，鼻梁與唇線也模糊，整張臉停在將成未成的關口。
她抬手踫了踫臉頰。
“這里不對。”
甦白回過神，立刻飛到她面前。
“別踫得太重。”
“不是靈氣不夠，是你沒有能照著凝的模樣。”
白舒靜靜看著他。
“我不知道人的臉該是什麼樣。”
白舒從睜眼起便是白骨。
她見過灰耳，見過斷尾和月牙，也見過玄真與許多山外之人。
可她從未擁有過自己的臉。
她不知道笑時嘴角該如何牽動，也不知道難過時，眼楮會露出什麼神情。
甦白落在她肩頭。
“那就先照著你喜歡的樣子來。”
白舒搖頭。
“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
甦白沉默片刻，開口道︰“那就照著你現在的感覺凝。”
“你不想讓人靠近時，眼神就冷些。”
“你看月牙它們時，眼神會軟些。”
“你看我時……”
他說到這里，自己先頓住了。
白舒偏了偏頭。
“看你時怎樣？”
甦白翅膀輕顫。
“看我時，隨意些就好。”
白舒沒有再問。
她閉上眼，將臉上的外殼散開，又從最初的輪廓重新凝聚。
這一次，她沒有去想任何人的臉。
她想起雷劫下護住甦白時的焦急，想起月牙交出骨珠時的難受，也想起甦白站在泉邊，說要給她一個能見人的模樣時，心中泛起的暖意。
月華自靈府涌出。
先凝出眉骨，再是鼻梁，隨後是唇。
她的眼楮最後成形。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清透，其中沒有妖氣，也不見死氣。
黑發從頭頂垂下，落過肩背，發尾停在月白靈衣上。
外殼延至雙腿。
玉骨徹底被遮住。
石室中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泉水也平了下來。
甦白停在岩石上，半天沒有動。
白舒睜開眼，先看見的便是甦白發怔的模樣。
她邁出一步。
腳下由靈氣凝成的鞋履踏過石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夫君？”
甦白這才回神。
“嗯。”
白舒又喚了一聲。
“夫君。”
“我听見了。”
她走到泉邊，低頭看著水中的自己。
水中映出黑發白衣的女子，面容清冷，膚色溫潤，眉間藏著淺淡的金色光痕。
她抬起手。
水中的女子也抬起手。
白舒看了許久，才轉頭問他。
“這樣算像人嗎？”
甦白飛到她面前，認真看了一遍。
“算。”
“很像。”
白舒眸光輕輕動了動。
“只是像？”
甦白被問得一滯。
他原本想說，這副模樣已足夠瞞過外人。
可白舒站在眼前，黑發垂落，月白衣角被泉氣托起。
那張臉明明由她親手凝出，卻讓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不是只像。”
“是好看。”
白舒沒有立刻回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輕輕收攏。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說︰“我記住了。”
石室外，月牙實在忍不住，小聲問玄真︰“仙姑成功了嗎？”
玄真尚未回答，石門已經緩緩打開。
白舒從里面走了出來。
灰耳手里的石片掉在地上。
斷尾張著嘴，半天沒能合上。
月牙抱著藥碗，耳朵直直立在頭頂。
玄真起身行禮，掌中佛珠卻停在半空。
白舒看著他們的反應，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回頭看了甦白一眼。
甦白停在她發間，壓低聲音︰“別管他們。”
白舒點點頭。
可她剛走出兩步，灰耳已經撲通跪下。
“仙姑，你這也太能騙人了。”
斷尾抬腳將它踢翻。
月牙終于回過神，圍著白舒轉了兩圈。
“仙姑，你真的有臉了。”
白舒抬手摸了摸月牙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