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化形后的第二天，灵泉洞窟比往日热闹了些。
灰耳一早便带着两只小鼠妖守在洞口，凡有妖怪进来送信，它都要翻来覆去查上一遍。
断尾嫌它闹得过头，骂它把自己当成了山门守卫。
灰耳却不服气。
“仙姑如今能化人，当然得防着那些没眼力的东西乱看。”
“谁乱看？”断尾甩了甩尾巴，“你从昨天看到现在，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灰耳当即闭了嘴。
月牙抱着一篮月露花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笑得耳朵乱颤。
玄真坐在泉边，忍了片刻，抬手遮住了嘴。
白舒从石室走出时，洞窟里顿时静了下来。
她仍穿着月白灵衣，黑发由一根细灵丝束在身后。
伪化形维持了一夜，外壳未曾溃散，连行走时的灵气起伏都平稳无碍。
苏白停在她肩头，先看向灰耳。
“消息呢？”
灰耳忙将石片递上。
“蛇窟送来两条。”
“第一条，东部主脉昨夜有段灵气堵塞，新赤练已经带蛇妖清理了。”
“第二条，花斑蟒亲自把三只偷灵石的蛇妖赶出主洞，让它们去中部修三个月分脉。”
苏白听完，淡淡开口：“它总算学会做事了。”
白舒接过石片，神色未变。
她如今有了人脸，表情却依旧不多。
灰耳悄悄瞥了两眼，忍不住朝断尾嘀咕：“仙姑的脸是好看，就是看着有些冷。”
断尾压低声音：“以前仙姑没脸，你也没敢说她冷。”
白舒耳力极好，抬眸望去。
灰耳立刻把脑袋埋到石片后。
苏白没有责怪它。
他飞到白舒面前，仔细端详她的神态。
伪化形的外壳完整，眼睛、呼吸与体温皆由灵气模拟，寻不出破绽。
白舒不说话时，整张脸却安静得过了头。
她并非有意端着。
她只是从未用这张脸做过表情。
苏白想了想，道：“白舒，跟我去石室。”
白舒看着他。
“有问题？”
“外壳没问题。”苏白停了停，“脸有些问题。”
灰耳差点将石片捏碎。
断尾立刻拖着它往外走。
月牙抱着花篮想跟进去，被玄真抬手拦下。
“让他们自己说。”
石室内，白舒站在泉水前。
苏白停在石台上，道纹真眼从她头顶扫至脚下。
外壳中的灵气衔接严密。
皮肉下的金纹也被月华压住。
白舒不动用归化之力，不让灵府满月显露，寻常修士便看不出她的玉骨根脚。
“没破绽。”苏白说道。
白舒问：“那脸有什么问题？”
苏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绕着白舒飞了一圈，停在她眼前。
“你从出来到现在，都是这个表情。”
白舒望着他。
“什么表情？”
“就是……”苏白想了半天，“别人欠你八百块灵石不还的表情。”
白舒没听明白。
“八百块灵石很多？”
苏白沉默片刻。
“当我没说。”
白舒低头看向泉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子没有表情，眉眼清冷，唇边平直。
她想起灰耳方才说她冷，也想起苏白说她的脸有问题。
“那该怎么做？”
苏白原本想说不用改。
白舒却已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他只好说道：“人高兴时会笑。”
“难过时，眼神会变。”
“生气时，脸也会动。”
白舒想了想。
“我会生气。”
“我知道。”苏白立刻接话，“你生气时，金纹会亮。”
白舒低头看向藏在皮肉下的金纹。
“那笑呢？”
苏白翅膀顿了顿。
“嘴角往上抬些。”
白舒照着做了。
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推着自己的嘴角。
那张脸顿时显出几分别扭。
苏白没忍住，翅膀抖了两下。
白舒立刻放下手。
“难看？”
“不是。”苏白赶紧道，“别用手推。”
“那怎么动？”
“想些让你高兴的事。”
白舒安静下来。
她认真想了许久。
月牙伤势稳定那天，灰耳报回灵脉安稳的消息，还有苏白昨日夸她好看时的神情，都在她心里转了一遍。
她的唇边终于动了动。
笑意只露出少许，生涩，却已柔和了原本的眉眼。
苏白忽然没了声音。
白舒看着他。
“这样？”
“这样就行。”
苏白迅速移开视线。
白舒没有散去那点笑意。
她望着泉水里的自己，又转头看向苏白。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在看灵气有没有乱。”
“灵气乱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苏白被问得答不上来。
石室内静了片刻。
白舒忽然伸出手，将他托在掌心。
她掌心的温度由灵气凝成，浅淡，却比从前的玉骨多了几分柔软。
“夫君。”
“嗯。”
“我笑的时候，你看着很高兴。”
苏白停在她掌心，过了片刻才道：“你高兴就行。”
白舒没有追问。
她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试着笑了一次。
这次比先前自然了些。
苏白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不用刻意练。”
白舒眸光动了动。
“为什么？”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冷些也好，外人见了不敢随便靠近。”
“至于笑，等你真想笑时，自然会笑。”
白舒低头看着他。
“我现在想笑。”
苏白身子一僵。
白舒的唇边慢慢扬起。
这次，她没有照着苏白教的方法去做。
她想起苏白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有趣。
笑意落在她脸上，清冷未散，却添了几分活气。
苏白彻底没了声。
石室外，灰耳终于忍不住趴到门缝边。
断尾一尾巴将它抽开。
“你再偷听，我就把你丢到蛇窟抄灵脉账。”
灰耳抱着脑袋，嘴上仍不服。
“我这是关心仙姑。”
玄真抬眼看它。
“你关心的事，还是少些为好。”
灰耳立刻老实下来。
片刻后，白舒和苏白从石室出来。
白舒的神态又恢复平静。
月牙跑过去时，她仍抬手摸了摸月牙的耳朵。
月牙仰头看她，忽然问道：“仙姑刚才是不是笑了？”
白舒停了一下。
“没有。”
苏白落在她肩头，差点又笑出声。
白舒侧过脸看他。
“夫君。”
“我没笑。”
“你的翅膀在抖。”
苏白当即收住翅膀。
灰耳和断尾齐齐转开脸。
玄真低头拨着佛珠，唇边动了动。
白舒没有再追究。
她抬头望向洞窟外的天光。
有了这副外壳，她终于能不戴兜帽，站到阳光下。
她也记住了苏白初见她化形时的失神。
这件事，比学会笑更让她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