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道上的两只妖修走得飞快。
前面那只四百年妖修披着黑色短褂,脸上横着旧疤,腰间挂满兽牙和骨牌。
后面那只三百年妖修身形干瘦,双手指节外翻,走路时眼睛不断扫过石缝。
它们在岭外游荡数十年,最擅长闻血腥、找空子。
西边石窟的妖气翻腾了半日,隔着数十里都能察觉血煞失控,分明是大妖渡劫,或是受了重伤。
这种时候赶过去,抢不到妖丹也无妨,捡几只血蝠、挖一段血煞灵脉,便够它们修炼多年。
“黑老哥,白虎岭当真没人拦?”干瘦妖修压低声音问道。
“有个灵泉势力。”黑褂妖修嗤了一声,“听说收了条蛇,养了群小妖,还和石窟那只老蝙蝠划过界。”
“咱们要不要绕远些?”
“绕什么?”黑褂妖修拍了拍腰间骨牌,“蝠王都快死了,它们还能为了只死蝙蝠,跟咱们拼命?”
两妖说着,刚绕过断碑,便见前方界石旁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黑发垂至腰间,月白灵衣不染荒尘。
她没有放出妖气,站在荒道间,周身安静得反常。
黑褂妖修脚步一滞,先朝四下扫了一眼。
荒道两侧没有伏兵,山坡上只站着一个青袍修士,气息浅薄,瞧不出修为。
干瘦妖修先笑出了声。
“姑娘,守着这么大片山头,怎么只带了个病秧子?”
白舒没有理会,目光停在黑褂妖修腰间那串骨牌上。
其中几块尚未散尽兽意,分明是从活妖身上剥下来的。
黑褂妖修看出她不肯让路,脸上的笑也收了。
“我们只是借道去西边。”
“西边不通。”白舒开口。
“谁定的?”
“我定的。”
干瘦妖修听完,笑声更响。
“一个人守山门,也敢把自己当山主?”
黑褂妖修抬手拦住同伴,没有急着动手。
它能活到四百年,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每次出手前先掂清对手底细。
眼前女子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它后背发紧。
石窟的动静愈发明显,它不愿在此耽搁。
“给个面子。”黑褂妖修说道,“我们进石窟,只取些血煞,不碰灵泉的人,也不夺你的地盘。”
白舒望着它。
“你踏进白虎岭,便是在抢。”
黑褂妖修的面色沉了下去。
“那就别怪我们不守规矩。”
它甩手打出三块骨牌。
骨牌落地,化作三具缠着黑煞的兽骨傀。
这些兽骨傀不如尸老的尸傀强横,胜在迅疾,分作三路,从左右扑向白舒。
白舒没有退。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荒道两侧埋在土里的碎骨、兽骨与断裂石骨齐齐震动。
黑褂妖修脸上的神情僵住。
它放出的三具兽骨傀停在半空,骨节朝着相反的方向拧转。
“回来。”白舒说道。
三具兽骨傀没有扑向她,反而调转方向,张开骨爪扑向黑褂妖修。
黑褂妖修低骂一声,挥掌拍碎一具,余下两具已咬住它的手臂和小腿。
它震开兽骨,手臂上顿时裂开两道血口。
干瘦妖修面色变了。
它没料到白舒连法诀都未掐,只说了一句话,便夺去了骨傀的控制。
白舒脚下的土地浮起一圈金纹。
归化域没有铺开太远,只笼住界石前后十丈。
领域内的灵气骤然下沉,两只妖修体内的妖力滞涩下来。
黑褂妖修先察觉不对。
它腰间骨牌接连裂开,藏在里面的妖骨受白舒道韵牵引,正要挣出骨牌。
白舒正在抽离它多年积攒的骨属根基。
黑褂妖修脸色泛青。
它们本是来捡漏,不是来与能反夺骨傀、压制妖力的强敌拼命。
石窟尚远,保命的骨牌已开始失控,继续拖下去,连退路都保不住。
“走!”黑褂妖修喝道。
干瘦妖修早已生出退意,听见这话,转身便逃。
黑褂妖修比它更快,一脚踏碎界石旁的碎岩,借着反震掠向岭外。
白舒没有追。
她只将归化域往前推了半丈。
她才踏入御骨境,还得守住界线,不能为了两只流窜妖修耗尽灵府。
干瘦妖修慢了半步。
它刚跃上山沟,脚下埋着的一截石骨破土而出,贯穿了它的小腿。
惨叫声划过荒道。
干瘦妖修摔进碎石间,体内妖力擦过领域边缘,当场散去一截。
三百年苦修,顷刻少了一成。
它抱着伤腿翻滚,抬头见白舒仍站在界石旁,终于明白白虎岭不是能随意捡便宜的地方。
它顾不上伤势,拖着血迹逃向岭外。
黑褂妖修已经掠出数十丈,连头都不敢回。
白舒收回归化域,荒道恢复平静。
她没有杀妖。
杀了这两只流窜妖修,岭外会更快得知白虎岭在石窟外动手。
放它们带伤逃回去,反倒能让那些观望的家伙明白,蝠王虚弱,不代表白虎岭虚弱。
山坡上,苏白化身走下山道。
“没伤着吧?”
“没有。”白舒望着两妖逃走的方向,“那只三百年的,妖力少了一成。”
“够它记上多年。”苏白说道。
白舒垂眸看向地上散落的骨牌碎片。
碎片里的兽骨在她道韵退去后仍在震颤,显然不愿再回到原主手中。
她抬手一招,几截完整的骨片飞入掌心。
“它们被炼成骨傀时,也会痛。”
“会。”苏白答道。
“我能听见。”
白舒没有继续说。
她初入御骨,能借外骨施术,也能察觉骨中残意,这份感知却还不够清楚。
矿道里那截兽脊骨愿意回应她,是因为它怨恨矿核。
这些骨牌里的残骨愿意挣脱,是因为它们怨恨原主人。
若碰上没有怨意、没有残念,甚至主动抗拒她的骨属,她能不能真正驾驭?
中篇第一重,只差最后一步。
苏白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马上劝她。
他飞到白舒掌心,碰了碰那几片骨屑。
“御骨不是抢。”
白舒抬起眼。
“你已经明白它们为何会动,又为何不动。”苏白说道,“余下的,慢慢摸索便是。”
远处传来短促哨声。
断尾派来的巡山鼠妖从石后钻出,兴奋得脸颊发红。
“白舒姐,断尾大哥让俺也去报信。石窟外头又来了两拨探路的,都看见那两只妖逃了,没敢再靠近。”
白舒点头。
苏白让鼠妖回去告诉断尾,继续守边,不必追击。
南面这一战耗时不长,却把白虎岭的态度摆在了明处。
要过石窟,先过白舒。
消息沿山道传开,原本藏在岭外的几道妖气陆续后撤。
有的忌惮白舒的归化域,有的怀疑灵泉在石窟外另有布置。
没人清楚那名白衣女子能抽走多少妖力,自然也没人愿意拿命试探。
白舒回到西侧外围时,断尾正带着巡山妖搬开一块被劫气震落的山石。
见她回来,断尾先上下扫过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吐出一口气。
“跑了?”
“跑了。”
“俺也去就说。”灰耳从石缝里钻出来,尾巴晃个不停,“外头那群货最会挑软柿子,见着硬的,全都成耗子了。”
断尾抬脚,将它踹到旁边。
白舒转头看向石窟。
石窟深处的血云已经收缩,地脉震动也从杂乱变得规律。
苏白的真眼穿过岩层,看到蝠王妖丹外的裂纹正被新生血煞缓慢填补。
“快成了。”苏白说道。
白舒掌中的骨片微微发烫。
她能察觉石窟内的血蝠骨、旧巢骨与深埋地下的兽骨都在震动。
它们正迎接那位即将苏醒的六百年妖王。
白舒体内的御骨法门也随之运转,骨蕴灵府中的月华缓缓流过金纹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