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洞窟内,没人说话。
水面的光映在石壁上,晃动不停。
断尾、灰耳、玄真都聚在洞口,目光全落在中央石台上的苏白和白舒身上。
“去妖市,不是为了抢那块什么残篇牌子。”
苏白的神魂化身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洞窟里每个妖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掂着那块乌七交上来的黑色碎片,指腹在粗糙纹路上来回搓。
断尾眉头拧着,骨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那咱们去干什么?听那乌鸦吹牛?”
“尸渊的账还没算完,又冒出来个什么妖市,直接打过去,把藏在后面的东西揪出来不就完了。”
“打?”苏白瞥了他一眼。
“怎么打?你知道妖市在哪儿吗?里面有多少高手?卖牌子的人又是谁?”
三个问题砸下来,断尾嘴一张,没能接上话。
“我们对妖市一无所知,对方却已经把钩子递到了嘴边。”苏白将碎片放在石台上。
“这东西是饵,谁吞谁被钓。我们去,不是咬钩,是去看看握着鱼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地脉图前,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三百里外一片模糊区域。
“第一,摸清雾隐妖市的规矩,看谁在管事,水有多深。”
“第二,找出那些打听白虎岭的生面孔,查他们的来路。”
“第三,最重要的——查那块玄骨残篇线索牌的卖家。”
“弄明白这些,才知道下一刀从哪边砍过来。”
灰耳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那要是牌子是真的呢?万一是中篇功法……”
“是真的我们也不抢。”苏白打断它。
“对方敢拿出来卖,就不怕人抢。当众动手,只会把白虎岭推到北地所有势力面前,变成活靶子。”
这番话说完,洞窟里再没人吭声。
“这次去妖市,只有我和白舒两个人。”苏白又抛出一个决定。
“不行!”断尾第一个跳出来。
“苏爷,你和白主是白虎岭的根基,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俺带巡防队跟着,就算拼光了,也得护着你们周全!”
“你带队去了,目标太大。”苏白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化身的边缘在灵泉水光映照下,有些许透明。
“而且我的神魂化身离开灵泉,最多撑两个时辰。”
“动起手来,消耗更快。”
这话一出口,断尾和灰耳的脸色都变了。
两个时辰,在妖市里根本不够用。
“所以赶路和大部分时间,我都藏在白舒袖子里。”苏白指了指自己。
“只有到了关键时候,才凝成人形。”
“在外面,白舒主事。”
所有目光转向白舒。
她站在那里,月白衣衫映着泉光。
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
“乌七给的消息里提到北地妖修的一些惯例。”苏白开始布置伪装身份。
“从今天起,没有白虎岭的白主。只有一个外出历练的白衣真传,没有宗门,没有来路,独身一人。”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跟在她身边的护道阵师,姓白。”
“白先生?”灰耳眨了眨眼。
“一个略通阵法、帮忙处理杂事的游方修士。”苏白补充。
“这身份能解释我为什么会观察地脉,也能在必要时替她挡掉不必要的麻烦。”
玄真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如此甚好。真传弟子配护道之人,符合大宗门弟子外出的惯例,不容易引人怀疑。”
“光有身份不够,得有镇场子的本事。”苏白看向白舒。
“提前演练一下。”
他抬手指向洞窟角落里一堆废弃的兽骨。
“白舒,假设你面前站着一个想探你底细的妖王,问你师承来历,你怎么应对?”
白舒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
袖口下,一百零八道金纹中的一道亮了一瞬。
道韵无声扩散。
角落那堆杂乱的兽骨发出一阵“咔咔”的轻响,所有骨头停止滚动,骨尖微微下沉,朝着白舒的方向低了下去。
一息之间的事。
断尾和灰耳看傻了。
他们知道白舒强,没想过她只用一个念头就能让死物低头。
“很好。”苏白的化身走上前,站到白舒身侧,恰好挡住旁人探究的视线。
他对着空气开口,语气平淡又疏离:“我家小姐不喜人多,道友若无要事,请自便。”
“师承一事,恕不奉告。”
说完,他转头看众人。
“看明白了?白舒只露一分实力,制造神秘感。我负责开口,把所有想探底的人挡回去。”
“一冷一淡,一主一仆,让对方摸不清底细,自然不敢轻易动手。”
灰耳尾巴翘起来。
“高!苏爷这招高!”
计划定下,剩下的是交接岭内事务。
“我们离开这几天,白虎岭由断尾和玄真共管。”苏白指着地脉图。
“断尾,你带巡防队守好南岭和中部,流妖劳役登记不能停。”
“有外敌来犯,守不住就往灵泉核心收缩,别硬拼。”
断尾用力点头。
“苏爷放心,俺在,白虎岭就在。”
“玄真,”苏白看向和尚,“药洞的小妖和伤员归你。”
“另外,安抚好新来的流妖,别让内部生乱。”
玄真应下:“贫僧明白。”
“灰耳,”苏白最后看向鼠妖,“你的任务最重。”
“第一,继续盯着乌七,别让它察觉。”
“第二,它说的两条消息,七天内验证真伪。特别是炼尸宗买封魂钉的事,想办法从妖贩子嘴里套话。”
灰耳拍了拍胸脯。
“包在俺身上!”
白舒看着他们,补了一句:“此次外出,不主动伤人。”
苏白点头。
“但有底线。身份一旦暴露,或者碰上应付不了的杀局,立刻回来,不恋战。”
事情交代完,断尾和玄真带着灰耳出了洞窟。
泉洞重归安静,只剩苏白和白舒两个人。
苏白看着她,化身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
“怕吗?”
白舒摇头。
她走到石台边,拿起那块刻着残纹的碎片,金纹从指尖渗入,顺着纹路游走。
“它在引我过去。”白舒轻声开口。
“不管是陷阱还是机缘,我得去看。”
她抬头。
“有你在,我不怕。”
苏白没再说话。
白舒转身走入石腔深处,片刻后重新出来。
换了一件月白长袍,样式简单,料子却好,走动间衣料表面有淡光流转。
配上她那张寡淡的脸,确实有几分大宗门真传的派头。
她走到苏白面前,伸出手。
苏白的化身看着她,随后化作一道微光,缩成那只不起眼的苍蝇。
白舒伸出指尖,让苏白停在上面。
她看着这只比两年前凝实了不少的小东西,眼底的神色软了下来。
然后她拢起袖口,将苏白收了进去。
袖口落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舒转身,一步步走出灵泉洞窟,走向白虎岭外的天地。
山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