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薄雾贴着白虎岭南麓的地皮走。
新立的界碑立在晨光里，上面“白虎岭”三个字，刻痕深，一笔一划都带着刀削的生硬劲儿。
白舒站在界碑前。
她回头望去，山道蜿蜒而上，断尾提着骨刀，立在路口一动不动。
他身后，灰耳的尾巴焦躁地扫着地面，一双鼠眼红红的，眼皮肿着，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更远处的石谷方向，月牙小小的身影站在一块高石上，怀里抱着她的月华骨珠，正用力朝这边挥手。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送。
白虎岭的规矩，送客送到界碑为止。
白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灵泉洞窟的方向。
那里，玄真正带着几只小妖做早课，诵经声顺着山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袖口里，苏白所化的苍蝇震了震翅膀，一道神念传来。
“该走了。”
白舒收回目光，抬脚迈过了界碑。
一步踏出去，山岭的气息断在身后。
草木、尘土、生灵，各种驳杂的味道扑过来。
这是白虎岭之外的世界。
她没有再回头，沿着荒废的旧官道，一步步向南走去。
走出十几里地，官道渐渐变得平整，路边开始出现被开垦过的田地。
几个皮肤黝黑的农人吆喝着赶牛犁地，田埂上有孩童光着脚丫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
白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是脆弱的，也是危险的。
可眼前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平静。
又行出数里，一个边陲小镇出现在前方。
镇子不大，夯土城墙上满是风霜剥蚀的痕迹，城门口人来人往。
一个贩卖草药的货郎正压着一只化形不全的小妖的价，两文钱买走了一株黄精草。
那小妖捏着铜板，蹦蹦跳跳跑进镇子买了个炊饼，满脸喜色。
白舒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别被表象骗了。”
苏白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热闹的地方，规矩更多。”
“有人靠规矩活命，也有人借着规矩吃人。”
白舒顺着苏白的指引，看向镇子门口的布告墙。
墙上贴满了泛黄的纸张，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最上面几张是官府的通缉令，下面密密麻麻贴着各式悬赏。
“猎杀黑风山三百年狼妖，赏灵石二十块！”
“求购百年份穿山甲鳞片，活物死物皆可，价钱面议。”
“城北张员外家招护院，要求：能对付不长眼的邪祟，月钱三两。”
苏白的神念再次传来。
“看到了吗？这张布告墙，就是这个镇子的另一套规矩。”
“官府管阳间事，修士管阴间事。”
“人和妖的界线，在这里是用灵石和人命划开的。”
白舒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方悬着的一面铜镜上。
镜面擦得亮，每个进出的人或妖从下面过，镜面里就泛起一道细纹。
“那叫鉴妖纹，镇妖镜的仿品。”
苏白解释。
“杀不了妖，但能记下所有妖气的强弱和种类。”
“你在镇子里犯了事，官府和附近的修士就能凭印记追查到你。”
“我们进去吗？”白舒问。
“进。”
“但要换个方式。”
苏白从她袖口飞出，化作一只不起眼的飞虫，落在布告墙上。
道纹真眼开启，飞快扫过每一张悬赏令。
他看到的，远比白舒更多。
一张悬赏令的角落，用朱砂画着一个标记。
那是北地一个叫“血手盟”的散修组织的暗号，专门截杀落单的妖修，抢夺内丹和骨材。
另一张求购灵药的榜文下，留的联系地址是镇上黑市的入口。
苏白把几个专以“除妖”为名行杀人越货之事的散修名字和法器特征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白虎岭急需的情报。
片刻后，苏白飞回白舒袖中。
“收敛气息，只留一丝清正道韵，别带妖气，也别带骨意。”
“就当一个刚出山门、不懂世事的大宗门弟子。”
白舒依言照做。
她身上一百零八道金纹缓缓沉寂下去，只在玉骨表面留下一层淡光。
这层光透过伪化形，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清冷出尘，却没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镇子。
守门的兵丁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不凡，便挥手放行。
镇子里的街道由青石板铺成，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一声叠一声。
白舒走在其中，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她没有理会，按照苏白的指引，穿过几条小巷，从镇子的另一头出去了。
走出边镇，官道再次变得荒凉。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木，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其他行人。
“有尾巴跟上来了。”
苏白的声音很平。
白舒的脚步没停，呼吸频率也没变。
“几个？”
“三个。”
“从出城门时就跟上了。”
“身上有血腥气，灵力驳杂，应该是布告墙上那种靠杀戮为生的散修。”
“要解决掉吗？”
“不急。”
苏白道。
“我们现在是白先生和他的。”
“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宗门真传，身边跟着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护道人。”
“得演得像一点。”
白舒明白了。
这是苏白给她安排的第一次实战演练。
演的不是厮杀，是人心。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姿态从容。
那三道气息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很有耐心，一直在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又走出七八里，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指路石，石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古字。
这里地势开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后面的尾巴，终于没了耐心。
三道人影从路边的林子里闪出来，呈品字形，挡住白舒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独眼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大刀，刀刃上还挂着暗红色的干血。
他左边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青年，两把匕首在指间翻来翻去。
右边是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脸上堆着笑，眼里没有。
“这位仙子，请留步。”
独眼壮汉开口，声音粗哑，一双眼睛在白舒身上来回转。
“荒郊野岭，仙子独身一人，多有不便。”
“我等兄弟三人，愿护送仙子一程，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瘦高青年嘿嘿一笑。
“当然，护送也不是白护送的。”
“兄弟三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仙子借点盘缠花花。”
白舒停下脚步，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她没有说话。
袖口里，苏白的声音响起。
“按演练的来。”
白舒往前站了一步，身上那股属于大宗门真传的道韵释放出来。
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抬起眼，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
看三只挡路的虫子，都算抬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