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妖修跟了白舒整整两排摊位。
手艺不行。
脚步声压得不干净，拐弯时总慢半拍，借兽皮帘遮身形的时机也踩不准。
苏白用道纹真眼全程盯着，把对方每一步路线记得清清楚楚。
白舒停在一家矿石摊位前。
摊主是个秃头獾精，面前摆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黑矿石，价格从十块下品灵石到五十块中品灵石不等。
白舒拿起一块拳头大的铁碎矿，翻过来看底部。
乌七缩在袖口里，声音压得极低：“这家的矿掺了三成杂石，别买。”
白舒没放下矿石。
身后有人在靠近。
灰衣妖修从相邻摊位的缝隙里走出来。
个子不高，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双眼睛在白舒脸上转了两圈，咧嘴一笑：“姑娘头一回来枯骨市吧？”
白舒回头看了他一眼。
灰衣妖修往前凑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天机道宗令牌，又落到她手腕上。
“我看姑娘面善得很，跟悬赏墙上那张画像——”
“什么画像？”
白舒截了他的话。
灰衣妖修的笑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旁边秃头獾精抬起眼皮，两个挑矿石的散妖也扭头看过来。
灰衣妖修压低嗓子：“就是炼尸宗贴的那张，白衣骨修，金纹缠身。姑娘，你该不会是白虎岭那位吧？”
声音不大不小。
周围三四个摊位都听得见。
苏白没传念。
他想看白舒怎么接。
白舒把铁碎矿搁回摊位。
她转过身，正对灰衣妖修，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两人对视三息。
白舒开了口。
“我姓白，从南边来。”
吐字一个一个的，不急不慢。
“替师门采买矿石和药材，师门名讳不便外传。至于白虎岭——没听过。”
灰衣妖修歪了歪头。
“南边来的？那你身上为什么有骨属灵气的味道？”
白舒抬起左手，腕上套着一只灰白色骨镯。
骨镯粗糙，磨得不太圆，看着跟地摊上几块灵石一只的货没两样。
这是苏白出发前做的引骨镯，用废矿道碎骨打底，外面覆了一层混淆气息的道纹，专门遮白舒身上偶尔漏出来的骨道气息。
“师门给的引骨镯。”
白舒把手腕往前递了两寸，让对方看个清楚。
“门下弟子人手一只，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灰衣妖修盯着骨镯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
白舒收回手腕。
“枯骨市的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
秃头獾精忽然拍了下摊板，语气不耐烦。
“要买东西就买，堵在我摊位前盘什么来路？这是枯骨市，不是你炼尸宗的山门。”
灰衣妖修脸色变了变，讪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又上下打量了白舒几眼。
“是我认错了。”
说完慢吞吞转身，没入摊位间的人流里。
白舒站在原地，没急着动。
乌七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
“打发走了？”
白舒没理它。
她在识海中对苏白说：“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苏白没吱声。
隔了几息，他才开口。
“真正的谎，不是编出一套说辞。”
“是你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先不能露怯。”
“你眼神没躲，呼吸没乱，手也没抖。做到了。”
白舒很久没说话。
她从前不会说谎。
灵泉底下待了几百年，连跟人开口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骗谁去？
后来有了苏白，有了灰耳、断尾、月牙和玄真。
她开始学着跟人打交道，也开始明白每句话都该认真对待。
可今天，她对着一个陌生人，张口就编了一套不存在的来历。
不存在的师门。
不存在的身份。
不存在的理由。
每个字都是假的。
她说得顺。
顺到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以前我不懂骗人是什么感觉。”
白舒在识海中说。
“现在知道了。”
苏白安静等着。
白舒的声音很轻：“想保护在乎的人，有些假话也得说。”
苏白的神念顿了顿。
过了几息，他说：“你已经不是泉底那块什么都不懂的白骨了。”
白舒没接话。
她转身继续看矿石，手指在石面上划了一下，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
乌七从袖里钻出来，扑着翅膀说：“要不要去蛛娘那儿？她在枯骨市也有情报铺子。我欠她几个人情，可以帮你们搭个线。”
苏白传念：“去。我们需要两份情报。”
乌七领着白舒拐进枯骨市深处的侧巷。
连拐三个弯，一间挂着蛛丝灯笼的暗铺嵌在岩壁凹陷处。
入口只有一层蛛丝帘子，旁边立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灯焰不动。
乌七飞到门口叫了一声。
铺里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
“乌七？你怎么还没死？”
乌七缩了缩脖子，翅膀拍了两下。
“死不了，死不了。蛛娘姐姐，我带了个大客户来。”
蛛丝帘被一只细长的手掀开。
蛛娘坐在石桌后面，银白长发披在肩头，下半身没入桌下的阴影里。
她先看了白舒一眼，又瞥了眼白舒腰间的令牌，没多问。
“坐。”
白舒坐下。
乌七凑在旁边，说自己拿到白虎岭一批灵草的代购权，抵作介绍费。
蛛娘没追问白虎岭的事。
她只看向石桌上那株灵草，眼里多了点东西。
苏白让白舒开口。
“第一份。”
白舒说。
“炼尸宗近来的动向。”
蛛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二份。”
白舒接着说。
“最近有哪些人打听白虎岭。”
蛛娘的手指顿住，抬头看向白舒，笑了。
“第一份好说。”
她把灵草收走，声音慢悠悠的。
“炼尸宗眼下分成两派。尸老留下的旧部，主张血洗白虎岭，替尸渊和死去的弟子讨回场子。另一派觉着北地已经守不住了，想收缩势力，退回宗门老巢。”
“两派吵了三个月，还没吵出个结果。”
白舒点头。
“第二份嘛——”
蛛娘的指尖在桌面画了半个圈。
“可就贵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
“打听白虎岭的，不止一家。”
“至少三方。”
蛛娘笑着看向白舒。
“还要继续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