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从袖中取出第二株灵草，搁在石桌上。
茎叶翠绿，根须洁白，灵气纯得不像话。
蛛娘低头看了一眼。
银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没伸手，鼻尖凑到灵草上方，轻轻吸了口气。
再抬头时，嘴角弯了起来。
“痛快。”
灵草被收走。
白舒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白色残影掠过桌面，东西已经不在了。
蛛娘十根细长手指交叠在一起，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半分。
“第一方，妖盟。”
“北地散妖组成的松散联盟，盟主铁背蛟，六百年道行，盘踞在东边八百里外的铁脊湖。”
她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近一个月，他派了五批探子，沿荒道往白虎岭方向去了。”
白舒神色不变。
蛛娘继续说：“那些探子打听了三件事。”
“灵泉洞窟有多大。”
“白虎岭驻扎了多少妖。”
“还有——”
她停了一息，抬眼看着白舒。
“打败炼尸宗宗主的白衣女修，到底是什么来路。”
乌七在袖口嘀咕：“铁背蛟也盯上白虎岭了？完了完了……”
蛛娘连看都没看它一眼，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方，天机骨城顾氏。”
苏白的注意力一下拧紧了。
这个名字，他在枯骨市悬赏墙上刚见过。
蛛娘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到帘外绝对听不见。
“顾家的勘察司在北地有十二处分坛，专收骨道相关的东西。残篇、法器、遗骨、修士线索——只要跟上古骨道沾边，他们都要。”
“悬赏墙那份骨道异象通报是明面上的。”
她拿指甲在桌上划了一道。
“私底下，顾家开出的价格更高。谁能提供上古骨道功法的线索，灵石管够，而且只要活的，不要死的。”
白舒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金纹跳了半拍。
她很快压住。
蛛娘竖起第三根手指。
巢穴里的暗红灯光晃了一下，顶上的妖石跟着颤了颤。
“第三方。”
蛛娘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是一群黑袍人。”
“没有宗门印记，不知来路。出手却阔绰得很。”
她身下隐没在黑暗中的节肢收拢了几分。
这个动作她自己未必察觉——连情报贩子都觉得不对劲的事，身体比脑子先有反应。
“他们在枯骨市出现过两次，每次只问一个问题。”
蛛娘盯着白舒，一字一句。
“白虎岭地底，有没有封印。”
白舒的手缩进袖中。
五根指头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苏白识海里一阵发凉，从后脑勺顺着脊梁骨往下走。
五行山的封印。
泉底的黑骨。
那些死线。
有人知道。
苏白把三方势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速度极快。
“妖盟暂时不算威胁。”他传念道。
“铁背蛟离得远，势力在东边。他现在打听白虎岭，多半是想看北地格局变了之后，白虎岭有没有被拉拢的价值。派探子是老习惯，不是动手的前兆。”
“他短时间不会来。”
白舒在心里问：“顾家呢？”
苏白停了一息。
“顾家才是真正的麻烦。”
“炼尸宗的路子是杀人夺宝，来多少打多少。顾家不一样，他们钻研骨道上千年，走的是挖传承的路子。若让他们确定你修炼了《玄骨德经》，来的就不是几个探子。”
“而是整个勘察司。”
白舒看向蛛娘。
“铁背蛟想要什么？”
蛛娘往后靠去，长发垂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铁背蛟是老滑头，从不做亏本生意。”
“他想让白虎岭挂上妖盟的名头。妖盟可以出物资，出人手，出消息。”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代价是白虎岭三成产出归妖盟。”
苏白在袖中哼了一声。
三成产出。灵泉水、灵草、矿石，全让人家拿走三成。
这哪是结盟，这是给人当长工。
“不用考虑。”苏白传念。“白虎岭不替任何人守北地，也不交三成命脉出去。”
白舒没替苏白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蛛娘笑了一声，也不劝。
白舒换了个问题。
“黑袍人还有什么特征？”
蛛娘想了想，端起面前的粗陶碗抿了一口。
碗里的液体散出一股苦涩的草腥味。
“我只见过一个。”
“那人全身裹得严实，帽子没摘，袍子也没脱。付灵石的时候，露出过半截手腕。”
她放下碗。
“皮肤灰白，干得跟枯树皮似的。毛孔里还透着股陈年尸气。”
苏白的神念沉了下去。
这个特征他认得。
炼尸宗修士的尸气大多阴黑浑浊，走的是炼尸御傀的路子。
这种灰白尸气不一样，是常年浸入骨肉，渗进每一寸皮肤才有的。
修的不是御尸。
是把自己炼成尸。
尸渊曾经说过——有人用三处阴脉和一座尸城的消息做筹码，换他带矿核去白虎岭，试探白舒的御骨之术。
那人连尸渊都没见过真面目。
现在，这个人的手下出现在枯骨市里，问的是白虎岭地底的封印。
苏白传念：“再出一份价，让蛛娘盯住黑袍人。下次出现时，记下时间和去向。”
白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瓶身只有拇指粗细，白瓷温润，没有花纹。
瓶中三滴灵露。
皆由白虎岭灵泉水凝成。
蛛娘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她的眉头扬了起来。
银白长发下面，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亮了一瞬。
“好东西。”
瓷瓶被极快地收进桌下。
跟收灵草时一个手速——但凡是好货，她绝不在桌面上多放一息。
“行。黑袍人再出现，我会先给你递信。”
白舒起身。
“多谢。”
蛛娘摆摆手，十根手指在空气中随意拂了一下。
“做生意而已，不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倒是姑娘你手里的货，下次多带点。”
白舒掀开蛛丝帘子，带着乌七离开暗铺，朝矿石区和药铺走去。
妖市的嘈杂声重新涌进耳朵。
叫卖声、砍价声、远处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腥甜扑面。
苏白在袖中说道：“先买盐和药。买完就走，不在枯骨市过夜。”
白舒走出侧巷，拐上主道。
刚走五步，脚步慢了半拍。
苏白也察觉到了。
悬赏墙前面，多了三个人。
两名修士低声交谈，第三人站在左侧，身形挺拔，双手负在身后。
站姿极稳，两脚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苏白以道纹真眼远远扫过去。
那人腰间挂着一块铜质腰牌，牌面朝内。
苏白的眼睛不吃这套。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顾。
苏白传念：“加快脚步，先去买盐。”
白舒迈步朝矿石区走去。
走出三步，她压低声音。
“那三个人里，左边那个身上有骨属气息。”
苏白问：“什么样的？”
“和我手腕金纹有共鸣。”白舒说。
她的语气平得很，苏白却听得出来——这种共鸣让她不舒服。
有什么东西在敲一扇该锁死的门。
“弱，但确实有。”
苏白将道纹真眼拉近，锁在那名顾姓修士身上。
对方的气息被某种法器层层裹住，外人只能察觉到三百年修为的普通波动。
寻常修士绝看不出端倪。
白舒的骨蕴灵府天然能感应同源的骨道气息。
法器遮得住修为，遮不住骨意。
“不对。”
白舒又开口了。
苏白还没来得及问哪里不对。
白舒腕上的骨镯忽然烫了起来。
热意来得毫无征兆，手腕上的皮肤被灼得刺痛。
不是骨镯本身在发热。
是骨镯表面的道纹封膜。
有人在暗中用骨道手段探查她的位置。
骨镯就是信号灯。
亮了，就等于告诉对方——你要找的人在这儿。
苏白立刻传念。
“摘掉骨镯。现在。马上。”
白舒右手一翻，指尖扣住镯身往外拧。
烫。
骨镯表面灼得她指尖发红，金纹剧烈跳动，一抽一抽地往外挣。
她咬住牙根，硬生生把骨镯从腕上撸了下来，攥进掌心。
苏白几乎同时放出一缕道纹，裹住骨镯，将残余的共鸣气息一层层封死。
道纹封到最后一层时，微微震了一下。对方也在同一时刻收回了探查。
但骨镯发烫的那几息，信号已经传出去了。
到底传了多远，被谁收到，苏白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时间不够了。
苏白将道纹真眼投向悬赏墙。
那名腰挂顾字铜牌的修士已经转过身来。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过分。
目光落下的方向却太精准了。
穿过人流。
穿过摊位。
穿过十几名来来往往的妖修。
稳稳地落在白舒的背上。
白舒没有回头。
她的后背绷紧了，脊椎一节一节地僵住，从尾椎一路锁到后脑勺。
苏白传念：“别停。继续走。”
白舒迈步。
脚步不快不慢，跟刚才一模一样。
身后三十步，那道目光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