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雾还压在坡上。
白舒在洞里布了一圈外锁。
三十六根死骨插进地面，围成一圈。
木偶搁在圈心的石台上，她立在圈外，右手垂着，八十九道金纹一起亮开。
“规矩我先说。”
“讲。”
“钉印一旦不受你控，我就断魂线，你立刻回来。”白舒说，“不许硬撑。”
“撑得住呢？”
“撑得住也回来。”白舒说，“你昨晚三十息里断了一截神魂，自己没说，我看见了。”
苏白顿了顿。
“看见了。”
“那答不答？”
“答。”
白舒抬手，二十四道金线飞出，两两一对落在十二枚钉印上。
这回没绞紧，只是搭着。
“进。”
魂线从她眉心走出，比昨夜粗些，走得也慢。
钻进木芯那一下，新刻的道纹亮了亮。
十二枚钉印跟着亮起来。
不是黑火，是一层浅金，从钉印外环往内绕，绕到内层停住。
木偶抖了一下。
木壳自肩头往下裂开。
不是碎，是脱。
一层层往外翻，落在石台上就成了粉。
裂到腰时，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白舒的手往前伸了半寸，又收回去。
木壳脱尽，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青年，素色长衫，衣料看不出是什么。比白舒高一头，肩背单薄。
脸上没血色，也算不上白。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动。
“苏白。”
那人转过头。
眼睛是黑的，瞳孔落在白舒身上，就没再移开。
“是我。”
声音在洞里荡了一下，不是从识海里递过来的。
白舒站在骨圈外，没动。
“你说话了。”
“说了。”
“听着不一样。”
“识海里那不算声音。”苏白说，“是我把意思塞进你骨头里。”
他从石台上下来，第一步踩空半寸，扶了下台边。
“重心不对。”他说，“这具壳比我原来的矮。”
白舒收回一半金线。
“灵力，试试。”
苏白抬手，两指并起往空中一引。
第一枚钉印亮起。
亮完，他半边身子往下沉，扶住石台才没跪下去。
白舒一步跨进骨圈。
“撤。”
“不撤。”苏白说，“不是钉印发作，是我压不住灵力。”
“说清楚。”
“十二枚钉印现在是壳，壳有壳的规矩。”他撑着石台站直，“挡外面的进来，也挡里面的出去。”
“我引一分灵力，它就当有东西要逃，往下压我一分。”
白舒盯着他。
“你现在有多少？”
苏白算了算。
“十成里，不到一分。”
“讲人话。”
“比灰耳强一点。”他说，“比断尾差远了。”
洞口一声尾骨砸地。
断尾守在外头，这会儿探进半个身子。
苏白没看它，只看自己的手。
“三千年前，我一掌能开一座山。”他说，“现在提把剑都费劲。”
“那就不提。”
“得试。”
“为什么非得试？”
“要知道界在哪。”苏白说，“不知道界，下回出白虎岭，我就是拖累你。”
白舒没再拦。
苏白转身走到石台另一头。
台上有个粗陶壶，灰耳早上刚烧的水，旁边扣着只碗。
他伸手过去。
指尖碰到碗沿，停住了。
三年了。
白舒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没出声。
他把碗端起来。
碗底离开石台，稳稳的。
倒了半碗水，喝一口。
咽下去时他停了停，在辨那口水的味道。
“凉的。”
“灰耳烧完放了一个时辰。”
“凉的也行。”
他把碗放回去，放得很轻。
“断尾。”
断尾整个身子挤进来。
“做什么？”
“你腰上那把短剑，递给我。”
断尾没动。
“递给他。”白舒说。
断尾从腰侧抽出短剑。
骨刃改的，一尺半长，刃口发暗。
递过去时，手臂绷得笔直，隔着老远。
苏白走上两步，伸手接住。
手指扣在剑柄上，握紧。
剑没掉。
断尾的尾骨僵在地上，很久没抬起来。
三年里，它见过苏白的化身七八回。
每回都是一团影子，站在灵泉边上，风一吹就散，撑不过半个时辰。
它拿爪子从那团影子里穿过去两次。
第二次，白舒让它别穿了。
现在，它的剑正被那只手握着。
“重。”苏白说。
他掂了一下，只抬起两寸，手腕就往下坠。
“断尾。”
“在。”
“这把剑几斤？”
“三斤四两。”
苏白把剑还回去。
“三斤四两，提得起，挥不开。”他说，“记下来。”
断尾接剑时手抖了一下。
“你……”
它开了口，又咽住。
“讲。”
“你从今天起，算活的？”
苏白看了它一会儿。
“算半个。”他说，“这具壳能撑多久，还不知道。”
“你猜多久？”
“昨晚算过。”苏白说，“钉印当壳，锁得住魂气，不往外漏了。理论上，两个时辰。”
“实际上，看那十二枚钉印肯给我几分余地。”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
“今天先试一个时辰。”
白舒收回最后一半金线。
“出洞。”
“现在？”
“灵泉在洞里。”白舒说，“你要知道界在哪，就走出去。走到界碑那边一半，走不动再回来。”
苏白点头。
两人往外走。
断尾跟在后头，尾骨拖着一路石屑，比平时响。
洞外雾还厚。
苏白走出洞口三丈，停住。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杂气。”苏白说，“以前这具化身没壳，出灵泉三丈，杂气就往里灌。灌一分，我漏一分。”
“现在灌不进来。”
他又往前走了二十丈，回头看白舒。
“真眼呢？”白舒问。
苏白没答，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二百四十里。”
“涨了八十。”
“涨了八十。”苏白说，“不是神魂强了，是不再漏了。”
白舒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坐。”
“不累。”
“坐。”
苏白就在乱石坡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白舒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
雾从坡下往上漫，先漫过石头根，再漫过两人的脚。
“三年。”白舒说。
“三年。”
“千灯冢那回，你把真眼压到十里，就为了握我一下。”
“记得。”
“那一下，你握到了吗？”
苏白没马上答。
“握到了。”他说，“你没感觉。”
白舒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伪化形今日只提了三十道，手腕以下全是白骨，八十九道金纹在骨面上走。
她把手伸过去，停在两人中间。
苏白看着那只手。
他抬手，很慢。
三年前，他的手指从她指间穿过去过。
一次在千灯冢。
一次在灵泉边。
两次她都没说话。
这回，他的指尖落进她掌心。
没有穿过去。
白舒的手指合上，握住了。
掌心是温的。
不是灵泉水的温，是活人掌心的温度，带着点湿气，从她骨节缝里透进来。
她没松开。
“温的。”她说。
“嗯。”
“你原来也是这个温度？”
“比这个高。”苏白说，“这具壳血脉不通，只有魂气在走。”
“够了。”白舒说。
这两个字说完，她的嗓子低下去。
坡下有石头响。
灰耳从雾里钻出来，抱着一卷纸，跑到一半看见石头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舒。
另一个不认识。
它脚一收，纸卷掉在地上。
“谁！”
断尾从它后头走过来，尾骨在地上按了一下。
“别叫。”它说，“是苏白。”
灰耳张着嘴看了三息，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影子。”
白舒低头。
雾里的光很淡，石头旁边落着两道影子。
一道是她的。
另一道是苏白的。
三年来第一次。
她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灰耳。”
“在……在。”
“开外线档第二卷，另起一页密记。”
“记什么？”
“记今天。”白舒说，“月泉阁多一个人。”
灰耳捡起纸卷，爪子发抖，蘸墨的时候在砚沿上磕了两下。
“名字写什么？”
白舒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苏白也在看她。
“写苏白。”她说，“密页不许外传。”
灰耳落了笔。
墨字压上纸面的同时，苏白手腕上浮出一道黑影。
极细的一圈，绕着腕骨游走。
白舒的手一紧。
“第三枚钉印。”苏白说。
“它烧了？”
“不烧。”他说，“它在数。”
“数什么？”
苏白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圈黑影转了一下，停在腕内侧。
“数我还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