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的手还停在半空。
门缝里的经声一句接一句，节拍没乱过。
“别应。”血衣侯开口。
“一个字都别应。”
白舒收手，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验供。”血衣侯说，“天兵撤走前留在城里的最后一道手续。”
“他们要一份口供。”
“城里没人给。”
“那卷东西就一直念到今天。”
它用断剑指了指门缝。
“念的是供词。”
“你答一句，答个‘不’也算答。”
“答了，旧军令就把你记成玄骨余孽。”
“记上，就改不掉。”
乌七抱着传讯石挪过来，尾巴贴地。
“那我们捂着耳朵过去。”
“捂不住。”血衣侯说，“它不走耳朵，走名。”
白舒在识海里问苏白。
“真眼能开吗。”
“三圈昨天用完了。”苏白说，“今天不行。”
“那我自己看。”
她转头看断尾。
断尾左肩那半片甲还缺着，裂口从肩下拖到肘。
“你留在门外。”
“为什么。”
“南岭那回你踩了赤骨，军令把你记成入阵者。”
“再记一笔，你就是两条罪。”
断尾把骨刃插进地里，站住了。
白舒把德骨令换到左手，右手按上门。
门里的灰往外冒了一层。
令牌开始发热，热得稳，不烫手。
门轴响了一声，卡住的半扇门往里退开。
甬道三丈宽，两侧全是骨壁。
骨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里塞满灰，灰有半寸厚。
白舒抬手，八十三道金纹在袖子里亮了一下，又被压回骨里。
“军令余压。”血衣侯跟进来，“它认名，不认人。”
白舒往前走了十步。
灰被脚带起来，贴着骨壁往上飘。
灰飘过的地方，骨面现出刻痕。
刻得细，一行接一行，从底下排到顶。
她停下来看。
第一行只有六个字。
玄骨密录第七。
第二行写着监录者三个人的名号，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编号从一排到九十三。
“九十三。”白舒说。
“旗上那九十三颗，就是这九十三个。”血衣侯说。
“不是兵。”
“是天上派来看着我们的人。”
白舒的手指从灰里划过去，划出一道亮起的骨面。
底下的字露出来。
归骨者可送骨还位，可推轮回损益。
“这一句什么意思。”
血衣侯站在她身后，甲片挤压声停了一会儿。
“玄骨一脉练的是归骨。”它说。
“骨从哪里来，就该还到哪里去。”
“还得干净，轮回那本账才干净。”
“三千年前，那批监录者发现，这门东西还能倒着用。”
“他们让归骨者一遍遍送骨还位，一遍遍记数。”
“记够了，就能算出往后哪一年天要塌。”
白舒的手停在骨壁上。
“他们要推大劫。”
“他们要提前知道，哪一劫死多少，死在哪儿。”血衣侯说。
“知道了，就能先把自己那一份挪开。”
“我师门那位老道人说过一句话。”
“他说，归骨是替人收尾的手艺，不是替天算命的算盘。”
“他没交法门。”
“第二年秋天，天兵到了城外。”
白舒又往前走了二十步。
骨壁上的字换了一种刻法。
深，急，有几处还刻断了。
奉敕围剿玄骨城。
禁留归骨者。
名册尽销。
“名册尽销。”她念出来。
“他们把玄骨军那本名册烧了。”血衣侯说。
“九千四百人，一个名字都没留。”
“外面传出去的说法，只有四个字。”
“玄骨谋反。”
它说完这句，甬道里的经声变了。
原先一句接一句的调子断掉，只剩一句来回念。
念到第七遍，甬道尽头的地上亮起一方赤印。
半尺见方，四角都有钉痕。
印上浮出一行字。
字是活的，一笔一笔在动。
玄骨谋反，认是不认。
白舒身上那八十三道金纹被压得更深，皮下只剩一层暗光。
德骨令在她左手里烫了一下。
乌七在门外叫了一声，声音都打了折。
“掌柜，别开口！”
白舒没开口。
她的视线也没再落到赤印上。
赤印上的字又动了一次。
归骨者气息在此，归入样本册，编号九十四。
“它要收你。”血衣侯说。
“三千年了，它还在给九十三那串编号往后添。”
“它添不了。”白舒说。
这句话是对血衣侯说的，不是对赤印。
她把德骨令举起来，令面朝下，正对那方赤印。
“我按你城里的规矩，报一笔账。”
“昨天，我在城墙下借骨。”
“墙里六百一十四根，我借五百四十根。”
“断了三百二十六根。”
“三百二十六根，我一根一根归了位。”
“断成两截的，我夹回原缝。”
“归不回原样的，我记在自己账上。”
德骨令的热气顺着她手腕往上走。
赤印上的字停了。
它停了三息，接着往两边裂开一道细口。
“它在查账。”苏白在识海里说。
“查账就得问骨。”
“墙里的骨，是它当年塞进去的。”
甬道两侧的骨壁开始响。
不是塌，是骨在缝里挤动。
一块推一块。
灰整层往下掉。
灰掉完，骨面上的字全露出来。
不是密录那种细刻。
是一行一行歪的、深的、乱的名字。
九千四百个。
“这是……”乌七在门外看见了，声音发抖，“这是名册。”
“他们背着记的。”血衣侯的断剑往下垂了半寸。
“名册烧了，他们就把名字刻在自己要塞进墙里的骨上。”
“刻完，再塞进去。”
“我塞的时候，不知道。”
骨壁一路响到甬道尽头。
最靠里那块骨自己转了半圈，正面朝外。
上面刻着七个字。
天兵围城，玄骨不降。
赤印上那道细口一下裂到底。
赤色从四角的钉痕里漏出去，漏进灰里，不见了。
半尺见方的印先烧成黑，再碎成粉。
甬道里的经声没了。
三千年，第一次没了。
乌七从门外爬进来两步，趴在灰里。
“掌柜。”它说，“三千年的烂账，您给平了。”
白舒没理它。
她蹲下去，把那团黑粉拢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骨面。
骨面上什么都没有。
“血衣侯。”她说，“你那城墙里，一共塞了多少根骨。”
“六百一十四根。”
“你自己数的。”
“我一根一根数的。”血衣侯说。
“我数了三千年，就等有人来把它们借走一回，再送回来。”
它把断剑收到背后，从怀甲里摸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赤红，三寸长，边上一圈孔。
白舒数了一下。
三十六个。
背面刻着一个敕字。
“这是围城主将的调令。”血衣侯说。
“城破那天，我从他身上砍下来的。”
“令里封着一样东西。”
“你那门功法，中篇第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