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血雾往上抬了半丈。
白舒在城楼下坐了一夜。
苏白的木偶壳摆在她脚边，左手那道裂口从掌心一直裂到腕子。
天光落进来，他从内壳里出来，站起身活动了两下。
“两圈。”他说，“壳裂了，只能走两圈。”
“昨天说三圈。”
“昨天壳还是全的。”
白舒把内壳收到背上。
苏白歇了一昼夜，真眼也只攒回两圈余量。
玄真站在城门里三丈的地方，一步也没往前挪。
他腕上那串珠子暗了不少。
八十二颗好的，十一颗带着裂纹。
断尾靠着墙根坐着，骨刃横在膝上。
乌七蹲在断尾旁边，两只爪子抱着传讯石，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敢松。
血衣侯从街那头走过来，把赤骨令放在地上。
“三千年来动过这块令的，有两个。”它说。
“一个碎了。”
“另一个的骨渣，现在还堆在东街。”
“他们把令捏进手里，就往里灌力。”
“令认的是天兵那一边。”
“你压不住旧阵，阵会先把你绞碎。”
白舒没伸手。
“苏白。”
“开一圈。”
苏白蹲下去，眼里的光换了一层。
他看了很久，久到指节泛白。
“三十六个阵脚。”他说。
“每个阵脚下面，都埋着一根引骨。”
“引骨吃的是活骨，吃骨里那点魂。”
“你把死骨插进去，它不吃。”
“你把自己的骨插进去，它先吃你。”
“那怎么起阵。”
“不是你起阵。”苏白站起来，“是让它自己的兵互相制住。”
“三十六个阵脚的位置我都看清了。”
“碎骨成阵这四个字，正法就在这儿。”
“阵脚用无主骨。”
“无主骨没名没籍，引骨咬不住。”
“咬不住，它就只能拿自己的盾、甲、矛去顶。”
白舒把那块令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那个敕字。
“我去借骨。”
城楼后头是旧校场。
四面围墙，墙里也塞着碎骨。
她走到墙下站住，手按上墙面，先报了一遍来历。
“白虎岭白舒。”
“我要借骨作阵脚，不撞盾，不接矛。”
“阵脚只压位，不动手。”
“借多少，还多少。”
“断一根，我拿自己的骨补一根。”
墙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
她数完了。
“三百六十根。”
前层一百四十四根，中层一百零八根，后层一百零八根。
三百六十根无主骨从墙缝里挤出来，在校场地上排成三圈。
她自己带来的死骨，还剩二百一十七根。
“乌七。”
“在。”
“退到校场外，别进来。”
“记数。”
乌七跑了。
白舒把八十三道金纹分成三份。
二十四道走前层。
二十四道走中层。
二十道走后层。
剩下十五道留在手里。
她举起赤骨令，一道金纹压进第一个孔。
地面响了。
三十六面骨盾从校场四角撑起来，盾面比人还高。
盾后面是锁甲，甲片一层压一层，走起来带铁声。
锁甲后面是战矛。
矛尖朝下，全对着她。
令上那个敕字亮了。
一个声音从三十六面盾后头一起传出来。
玄骨叛军三名，白、苏、乌。
血衣侯站在场边没动。
“它不点你。”白舒说。
“三千年前我就记作战殁了。”血衣侯说，“军令不追死人。”
第一条锁链没往白舒来。
它绕过前面的死骨，窜出校场，直接咬乌七。
乌七被拖了三丈，链头扣死在它左脚踝上。
“掌柜！”
白舒的手往下压。
四十根死骨从地里翻上来，插在链身两侧，把链子架起半尺。
“别扯。”她说，“扯断的是你自己的腿。”
“苏白。”
“链上有令眼，在第七节。”苏白说。
“压住第七节，链子回不了阵。”
六根死骨插进那一节的缝里。
链子绷了两下，不动了。
三十六面骨盾开始换位。
十息换一次。
整座校场跟着一起转。
“它转完三次，锁甲就压到你身上。”血衣侯说。
“三次，三十息。”
白舒的手已经抬起来。
前层一百四十四根无主骨从地上走。
四根一组，走到每一面骨盾的盾脚底下。
不撞，不砸。
只插进盾脚和地面那道缝里，往上一顶半寸。
三十六面盾同时抬起半寸，落不回去。
盾抬起来，盾后头的锁甲就没了掩身处。
中层一百零八根跟着走。
三根一组，塞进锁甲的膝、肘、颈三处关节。
塞进去就不动，只卡着。
锁甲往前迈第一步，迈到一半停住。
“十息。”血衣侯说。
后层一百零八根从地下贴过去，绕到战矛尾端。
三根一组。
一根压矛尾，两根扣住矛杆两侧的箍。
三十六支矛的尾巴全被按在地上。
矛尖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阵开始加压。
一件被制住，其余三十五件就多压一分力。
三十六件全被制住，那股力没地方去，全回了阵脚。
无主骨开始响。
白舒把留手的十五道金纹压下去，一道一道贴进阵脚底下。
“一根都不能断。”她说。
“我跟墙说过。”
她自己的死骨这时候开始碎。
先碎八根，接着又碎十三根。
碎的都是架锁链、挡矛尖的那一批。
“二十一根。”乌七在场外喊。
“记着。”白舒说。
赤骨令上的敕字这时候烧起来。
那个声音又传出来，比先前慢。
交出归骨印，阵解。
白舒没答。
她把最后一根阵骨提起来。
那是一根巴掌长的碎骨，从墙缝里出来时就只有半截。
“苏白，令眼在哪儿。”
“第三十六个孔。”苏白说，“孔在背面敕字下面，往里一寸。”
“它自己的令眼。”
白舒的手往下一按。
那根碎骨顺着令牌背面滑进第三十六个孔。
进去一寸，停住。
三十六面骨盾一起往下砸。
砸的不是她。
盾往内砸，砸在锁甲上。
锁甲被撞得往后退，退到矛杆上。
三十六支战矛的杆一起弯，弯到贴地。
整座围杀阵朝着中间那块赤骨令收了一圈。
令牌上的敕字烧到一半，灭了。
三十六件天兵旧兵一起落地，落得很整齐。
校场安静下来。
白舒收手，先做的不是捡令。
她走到墙下，把三百六十根无主骨一根一根送回缝里。
送到第二百根时，她蹲下去重数了一遍。
“三百六十根。”她说。
“一根没断。”
“我借的时候说过。”
血衣侯从场边走过来，走得比昨天更慢。
它在那堆落地的骨盾前站住，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这三十六面盾杀过我们四千人。”它说。
“昨天你借城里的骨打城里的兵。”
“今天你借城里的骨，让他们自己的盾砸自己的甲。”
“你一根都没拿去撞。”
它把断剑横在胸前，剑刃朝内，低下头。
“先前七个，我一个都没送过路。”
“他们进城第一件事，是问骨在哪儿。”
“你进城第一件事，是问骨是谁的。”
白舒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赤骨令。
令牌凉了。
三十六个孔里，还有一个塞着那半截碎骨。
她把碎骨拔出来，收进袖子。
令牌背面敕字的位置，裂开一道细缝。
缝是红的。
红缝里有东西。
薄，硬，三寸不到。
一块骨片。
上面四个字，看得清楚。
碎骨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