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没把那块骨片按进眉心。
阵脚还没记清，残篇不能碰。
她把骨片翻过来看了两面。
正面刻满字，背面只有三道横线。
“先记。”
“苏白，把三十六个阵脚报一遍。”
苏白从东南角起，一个一个报到西北角。
乌七趴在地上写，写在传讯石背面。
写到第二十九个，血雾那边响了。
响的是翅膀。
蝠王从城门口撞进来，翅膀刮到门框，掉了两片皮。
它落在街上，站不住，往前走了三步才停下。
“外圈的骨。”它说。
后面半句没出来。它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气。
白舒站起来。
“说清楚。”
“西边。”蝠王抬起翅膀往城外指，“西边那片渣地……有一具。”
“很大。”
它说完就往外飞，飞得歪，撞了两回地。
白舒跟出去。玄真走在她左边，断尾拖着骨刃跟在后头，乌七骑在断尾肩上。
出城往西四里，血雾薄下来。
骨渣地上有一道凸起，凸得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具骨。
翅骨从地里伸出来，一根指骨比人还高。
整具骨伏着，头朝北。
蝠王落在左翼旁边，不动了。
它盯着左翼第三根指骨。
那根指骨中段有个缺口，缺得整，半寸长，边上留着牙印。
“这是族记。”蝠王说，“我们族里，成年那天自己啄一个。”
“啄在左翼第三指。”
“外面没人知道啄在哪儿。”
它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兄长的缺口啄歪了。”
“他啄的时候疼，往下滑了半分。”
“这个，也滑了半分。”
没人说话。断尾把骨刃收回背上。
蝠王抬着翅膀，往胸腔那边挪。
胸腔里插着一枚钉，黑的，三寸长，钉头方正。
“抹名钉。”血衣侯从后面跟出来，“天兵收尸时钉的。”
“钉进去，名没了，死前那段也没了。”
“这具骨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蝠王去抓那枚钉。
苏白拦在它前面。
“别拔。”
“那是我兄长。”
“钉一拔，剩下那点也散。”苏白说，“钉压着的东西还在里头。”
“不能拔，得补。”
他转头看白舒。
“晶石。”
白舒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块神魂晶石。
三年前蝠王送到白虎岭的那块，后来锁回了洞府。
这趟出门，她带上了。
她把晶石递过去。
蝠王没接。翅膀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三年前。”它说。
“三年前，我拿它去枯骨市，想换一副五百年的骨甲。”
“蛛娘嫌成色不匀，没换。”
“我还骂了她三天。”
它的头低下去，低到贴着骨渣。
“我差点把我兄长，换成一副甲。”
乌七坐在断尾肩上，把爪子塞进嘴里。
白舒往前两步，把晶石按到蝠王翅面上。
“你自己放。”
蝠王抬起翅膀托住晶石，挪到胸腔前，送进钉旁那道缝里。
晶石进去一半，卡住。
它又往里顶了一下。
进去了。
胸腔里先亮的不是晶石，是那枚黑钉。
钉身浮出一层灰白的光，光顺着钉往外爬，爬到骨面上散开。
散开的地方现出影子，很淡。人和物都看不全，只看得见动作。
第一段影里，这具巨蝠还在飞。
背上劈开三道，血往下滴，滴在骨渣上。
它往南飞了很远，飞到一片矮坡，落下来。
第二段影里，它把胸腔里的晶石抠出来。
抠了很久。抠出来时，翅膀一直在抽。
它把晶石往坡下推，推到一块石头底下，又用碎骨压住。
那块坡，白舒认得。
“城外五里。”她说。
“他捡到晶石的地方。”
第三段影更淡。
巨蝠爬回原地趴下，把左翼摊开，用右翼的爪子在左翼底下的骨面上刻东西。
刻了三道。
刻完最后一道，翅膀落下去，压住刻痕。
影子散了。胸腔里的光收回晶石。
晶石不亮了。
蝠王跪在那儿，跪得不好看。
两只翅膀撑在地上，头抵着兄长的翅骨。
“他重伤那天，不往北飞。”它说。
“北边有城，城里有他的人。”
“他往南飞了三十里，就为了把那块石头放到坡下。”
“他知道我们族的会往南绕雷云。”
“总有一只会捡到。”
“三百年。”
“我捡到那天，还嫌它压得我背疼。”
它不再说话。
风从北边过来，吹过骨渣，声音很轻。
乌七从断尾肩上滑下来，滑到白舒脚边，一声没敢出。
过了很久，它小声开口。
“掌柜。”
“咱们死骨断了二十一根，还剩一百九十六根。”
“这具……这么大一具……”
“不碰。”白舒说。
“可这是三千年的骨，一根顶咱们十根。”
“它有主。”
白舒说完，左手袖子里的德骨令热了一下，热得很轻，热完就凉。
血衣侯在她背后看了一眼那块令。
“第一重，立住了。”它说。
“借得起，还得清，不该动的不动。”
“德骨这三样，你都占了。”
白舒没接这句。她转身，把玄真、断尾、乌七往后带。
“退到十丈外。”
“都别看。”
玄真退了，站住时把手里的珠子往腕上绕了一圈。
“八十二颗。”他说，“今天用不上。”
“用不上，就别用。”白舒说。
十丈外，没人再往那边看。
蝠王在那具骨前面待了很久。
日头从骨渣这头挪到另一头。
它最后站起来，用右翼的爪子把兄长左翼底下压着的骨渣一点一点扒开。
晶石在胸腔里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的光顺着翅骨往下走，走到左翼底下。
翅骨底下那三道刻痕露出来，刻得很深。
三道，全是斜的。三道斜痕的尖，都朝一个方向。
北。
苏白走过去，蹲下看了两息，开了第二圈真眼。
“不是随手刻的。”他说。
“三道，一道一百里。”
“他刻的是路。”
白舒站在十丈外没动。
她把袖子里那半张皮图摸出来。
图上那条旧红痕北面，新添的血线还在。
血线往北走。
苏白抬起头。
“四百里。”
“皮图上是四百里。”
“他这三道，三百里就停了。”
“最后一百里，他没刻出来。”
风又过来一次。
那三道刻痕在光里亮着，亮到光散，才慢慢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