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推开半扇暗门。
黑石巷不宽,两边全是库房的死墙,一扇窗都没有。
雾隐妖市的护持只到内市石线,这条巷子在线外。
线外出事,市卫得等人报上去才动。
巷子中段落着一片灰白粉末,贴地朝两头蔓开。
“腐骨粉。”苏白说,“骨露坊的老手艺。下得够狠。”
黑袍人站在粉圈中间,左手抱着素木匣,右手仍垂在身侧。
袍角被蚀去一寸,边上冒着细白烟。
北边墙根站着三人。
中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白舒认得他——前几天还在骨露坊摊前帮着倒黑水。
“把匣子放下。”刀疤妖说,“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那块木头。”
黑袍人没吭声。
南边巷口滑进两道灰影,落地无声。
其中一人甩出黑索,索上十几个死结,结口发黑。
“锁魂索。”苏白说,“炼尸宗的东西,专锁往外漏的魂。”
“他们知道木偶能装魂。”
索头擦过黑袍人肩膀,撕开一道袍口。
东侧墙头又翻下三人,落地便散开,一左一右一后。
后面那个端着短弩,弩身是骨,弦上搭一根极细的箭。
“裂魂箭。”苏白说,“射的不是肉,是魂。”
三路人围成一圈,谁都没先动。
刀疤妖又开口,嗓子发飘。
“你是五行山的人,我们认。可你今晚花四千五抢一块木头,传出去,五行山也不会替你出面。”
“把匣子放下,谁都不吃亏。”
黑袍人抬起右手,抖开袍袖。
右臂内侧绑着一圈皮套,十二个皮套各插一枚黑钉,钉尾都刻着螺旋纹。
“就是那圈。”苏白说,“扣子在钉尾。”
黑袍人抽钉极快,十二枚黑钉一枚接一枚甩出,按固定方位插进地里。
第一枚落正北,第二枚落西南,后面十枚依次补齐。
最后一枚入地,腐骨粉停住了。
粉圈里升起一层暗气。
两个灰面妖刚踏进半步,就被撞退三尺,脸上的灰裂开数道缝。
“坎位封魂圈。”苏白说,“十二钉起阵,一钉一位,五行山的传令法。”
“他不是执钉的,是发钉的。”
“能这么摆钉的,整个五行山不超过三个。”
白舒站在门后,指节抵着门框。
“他在等人救?”
“没人会来救。”苏白说,“他拿匣子,是想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这条路上出事,五行山只会当他失手。”
“他也是拿木偶钓我。”
“对。”苏白说,“可巷子里这三路,未必都听他的。”
圈里僵了十几息。
黑袍人不动,三路人也不敢踏进阵圈。
短弩妖先动。
他退了两步,举弩。
弦响很轻。
骨箭穿过封魂圈,暗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箭钉进黑袍人左肩,没有血,只冒出一层灰烟。
黑袍人晃了一下,膝盖没弯。
抱匣的左手松了半寸,又重新扣紧。
圈上的暗气往下塌。
十二枚钉里,歪了三枚。
“阵崩了。”苏白说,“他撑不住第二箭。”
刀疤妖笑出声,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五行山不会替你出面。”
黑袍人抬起头,帽檐滑到后面,下颌那道横疤全露出来。
他没看三路人中的任何一个,抬起素木匣,拇指按住封纸一撕。
匣盖翻开,木偶滚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掐住木偶眉心那粒木芯。
“他要点火。”苏白的声音第一次抬高,“现在出去。”
白舒踏出暗门。
九十八道金纹齐亮,白金光从袖口攀到肩头,整条黑石巷照得通亮。
北边那三人愣在原地。
“月泉阁那个女的……”
话没说完,白舒已踏进封魂圈。
暗气刮在她外壳上,刮下一层白屑。她没停。
苏白的话贴着她耳边落下。
“别碰木偶。锁钉。地上那十二枚,钉尾都朝上。先锁地上的。”
白舒右手一翻,二十四道金线从十指间射出,两道缠一枚,直扑十二个钉位。
金线缠住钉尾,钉身发烫,螺旋纹一圈圈泛红。
“红了。”白舒说。
“焚魂纹在往上爬。”苏白说,“顺着钉往木芯走。线往反方向拧。”
“拧几转?”
“九转。”苏白说,“钉上的纹是九转,你就倒着拧九转。”
“我不会。”
“你会。”苏白说,“你在墓里给玄真架骨梁,重排过七十丈骨梁。这十二枚钉,加起来不到二斤。”
白舒手腕往里一转,二十四道金线拧成十二股,一股接一股往回绞。
第一枚钉上的红退了,第二枚也退了。
第三枚卡在半路,钉身一跳,蹿起一寸火头。
“第三枚是活扣。”苏白说,“扣的不是钉,是钉和木偶之间那条魂线。”
“扯断魂线。”
“断了,木偶不就废了?”
“废的是他和木偶的连法。”苏白说,“木芯认不认主,是承魂纹的事,跟他没关系。”
“扯。”
白舒抖直那股金线,往外一拉。
一声细响从黑袍人掌中的木芯里传出来。
木偶身上的暗黄退了一层,眉心那粒木芯不再冒烫气。
黑袍人手一松,木偶从掌心掉下,半空里被白舒的金线接住,送进她手里。
只有巴掌大,木纹自脚底绕到肩头,还带着余温。
“焚魂纹停了。”苏白说,“只是停了,没彻底灭。”
北边那三个回过神。
“抢!”
刀疤妖刚喊完,白舒一道金线抽在他膝上,整条腿跪进腐骨粉里。
两个灰面妖往后一撤,退到巷口不敢再靠。
短弩妖把弩往腰后一插,转身要走。
临走前,左手甩出一样东西。
三寸骨镖,去势极低。
不冲白舒,直取黑袍人胸口。
白舒的金线还缠在十二枚钉上,抽不回来。
骨镖钉进黑袍人左胸,他往后倒去。
地上十二枚封骨钉齐齐震颤,钉尾全朝木偶的方向转。
白舒掌中的木偶重新发烫。木芯里那层膜,一鼓一鼓。
“他要死了。”苏白说,“一断气,扣子全松。焚魂纹还会再烧一次,这回没有钉给你锁。”
“那就救他。”
“救。”苏白说,“先封心脉。”
“多久?”
“十息。十息内他心脉不断,火就起不来。十息外,你手里的只会是一撮灰。”
白舒上前一步,蹲到黑袍人身边。
他的胸口往下瘪,骨镖钉得很深。
她还有九道金纹能抽。
其余金线全压在十二枚钉上,抽走一道,就松开一枚。
金纹的光一格格暗下去。
白舒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只白骨的手,指节干净,小指缺了一节。
金线要按进人的心脉,得贴着血肉。
白骨贴不上,会滑。
白舒抬起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