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硬来。”苏白说。
三年里,他很少这样开口。这回语速乱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伪化形那层壳撑不住实体。你想按住他的心脉,得把手变成真的。”
“变成真的,要烧金纹。”
“烧几道?”
“九道。”苏白说,“你现在能空出来的,正好九道。”
“烧掉,那九道里的骨意就没了。”
“墓里断了四十七道,三年才补回两道。”
“这九道,你补不回来。”
白舒的手停在半空。
黑袍人胸前那根骨镖还在往下沉,血从袍下渗到石头上,摊开一片黑。
巷子两头有人往后退,脚步乱成一团。
“他死了,木偶就废了。”白舒说。
“是。”
“你三年撑不过半个时辰。”
“是。”
“那我烧。”
苏白没有再拦。
九道金纹由白金转成淡红。
红色从她肩头往下走,过手肘,过手腕,一路铺到指尖。
骨面先覆上一层薄膜,膜里慢慢长出皮肉,贴着骨节往外生。
长到指尖时,白舒停住了。
“热的。”
“什么?”
“我的手。”她说,“是热的。”
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才发觉那声音在抖。
“按下去。”苏白说,“真眼替你盯着。”
“他的心脉在第四根肋骨往里两寸。镖尖擦过去了,没断,只是被压住。”
“用两根手指按住那个口子。”
“别用金线。金线太硬,进去会把心脉勒断。”
白舒把手按到黑袍人胸前,那只手陷进去半寸。
指腹下有跳动,很弱,两息一下。
“稳住。”苏白说,“还有木芯。”
“木芯里那层膜在鼓,鼓满就是火。”
“你手上有血。”
白舒抬起另外三根手指。
指腹上一道口子,骨镖擦过时留下的,正往外渗红。
“这是血?”
“是骨意烧出来的。”苏白说,“跟真血一样有温度,只有这一点像。”
“够用了。”
“抹哪里?”
“木芯裂隙。”苏白说,“眉心那粒,偏左有道缝,比头发丝还细。”
“焚魂纹要烧,得先找到引子。它在找黑袍人的血。”
“你先把自己的按进去。”
白舒把带血的手指压在木偶眉心。
木芯嗒地响了一声,那层鼓着的膜落回芯壁,不再动。
木偶凉下来,凉得比石头快。
“灭了。”苏白说,“这回是真的灭了。”
白舒另一只手还压着心脉。两息一下的跳动,慢慢变成一息一下。
巷口的脚步声又近了。
三路人退到一半,看见她身上的金纹暗下大半,胆子回来了。
刀疤妖从腐骨粉里拔出腿,一瘸一拐往前挪。
“她撑不住了。”
“东西还在她手里。”
两个灰面妖跟着往回走,锁魂索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短弩妖站在最后,把弩重新摘了下来。
白舒没有抬头。按住心脉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地上一指。
十二枚封骨钉从地里拔出,二十四道金线仍缠在钉尾,一道没松。
钉子在半空翻转,钉尖朝外。
刀疤妖刚张嘴。
第一枚钉穿过他腕骨,把手钉上墙;第二枚穿透脚踝,没入石墙三寸。
他整个人挂在墙边,叫声变了调。
两个灰面妖转身就跑,四步不到,两枚钉从后头追上,一个跪进锁魂索里,一个跪在自己撒下的灰里。
短弩妖把弩抬到一半,第五枚钉穿过弩身正中,钉进他的靴面。
余下三枚紧跟着落下,补在三人另一处腕踝。
四个领头的,八枚钉,全在腕骨和脚踝上,一枚没偏。
四个人跪在黑石巷里,谁也起不来。
剩下的散妖丢了兵器就跑,没跑多远撞上赶来的市卫。
来了六个,每人提着照路骨灯。
为首那个看见巷里的场面,脚步慢下来。
他先看跪着的四人,再看白舒手里的木偶,最后才看黑袍人胸口那根骨镖。
“劫杀令。”他说。
四人身上搜出四张皮令,令上没有妖市印记,市卫当场收走。
白舒还蹲着。
苏白的声音低下去。“松手吧。”
“他心脉压住了?”
“压住了。”苏白说,“死不了。”
“半刻钟到了。”
白舒把手从他胸前挪开。手一离开,指尖的红就往外散。
薄膜先破,一片片翻起,翻起后散成红雾,贴着她的手往上飘。
飘到手腕,皮肉已经没了,白骨重新露出来,一节一节,干干净净。
九道金纹全暗了,暗成灰。
白舒放下袖子,遮住那只手。
“这九道,是不是没了?”
“没了。”苏白说,“骨意烧出来的东西,一散就回不去。以后要用,还得烧。”
“能常用吗?”
“不能。”苏白说,“你现在只剩八十九道。再烧两回,你连外壳都提不起来。”
白舒把木偶收进袖里。木偶贴着她的骨,冰凉。
“你能进去了吗?”
“还不能。”苏白说,“承魂纹通了,木芯上还留着十二个钉印。”
“钉印不拔,我进去就是被人拴着的魂。”
“这十二个印,和骨蜕内壁上那十二个是一路,也和南岭矿道口那张阵图是一路。”
巷口有人快步过来。
青铃的绿褂子被骨灯照出一道影子,身后跟着四个商会执事。
她先看跪着的四人,再看地上的黑袍人,最后看白舒。
“禁术劫杀,越线动手,三方人。”她说,“这案子归商会禁室。”
她走到黑袍人身边蹲下,翻开左肩的伤口看了一眼。
起身时脸色不太好。
“这个人,我押走。”
“木偶呢?”白舒问。
“拍契在你手里?”
“在他手里。”白舒说,“四千五,是他签的。”
青铃看了她一会儿。
“物在你手里,人归我,拍契进案卷。按雾契,这三样凑不齐,谁都不能把东西带走。”
她朝木偶伸出手。白舒没有交。
青铃收回手,转头吩咐执事:“记一笔,寄魂木偶,月泉阁暂管,案结再议。”
“我要一张盖印的。”白舒说。
“给她。”青铃说。
“白掌柜,你到我这市里才三天。”
“先砸了骨露坊的摊,又当街验毒锁了九家,今晚还把五行山的人从三路人手里抢下来。”
“我跑了四十一年商路,没见过谁的名声长得这么快。”
“也没见过谁结仇结得这么快。”
白舒接过纸,折好收起。
天亮前,消息传遍雾隐妖市。
有人说月泉阁的白掌柜在黑石巷独自钉住四个头目,有人说她救了五行山的人。
越传越邪,传到外市酒棚,已经变成她一掌把腐骨粉扇回了骨露坊。
骨露坊余党连夜撤摊,摊板都没拆干净,剩两根竹架扔在原地。
第二天午后,商会禁室来人,说黑袍醒了。
白舒过去时,那人躺在石床上,左肩缠着布,胸口压着一块药石。
他一直不说话。
直到白舒转身要走。
“第十二个钉位。”他说,“松了。”
白舒停住。
“哪个钉位?”
黑袍人闭上眼,没有再开口。
白舒袖里的木偶凉了一下。
苏白沉默了很久,才在她识海里说了一句。
“白虎岭地底那个。”
“手腕上有金纹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