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白虎岭走了十一天。
蝠王送到外圈就折了回去。
临走时它在雾里绕了两圈，谁也没跟它说话。
进洞府那天下了雨。
白舒把三百根无髓死骨剩下的二百四十一根倒在洞口石台上，一根根摆开。
骨头压着石面，雨水顺着石台边沿往下淌。
“少了五十九根。”乌七蹲着数。
“碎在校场了。”白舒说。
“要补吗？”
“补。”白舒说，“从我这儿补。”
她剥下五十九片骨屑，一片片按进死骨断口，坐了半个时辰才收手。
指腹上留着五十九个白点。
苏白没管这些。
他进洞就把镇魂钉拓印摊在石榻上，一共十七张，是乌七在城外刻下又拓回来的。
“你手才好。”白舒说。
“我手好不好不重要。”苏白说，“九十三层命格里有一层是黑七的编号。我得知道它排在第几。”
“为什么要知道排第几？”
“排得越靠前，说明黑石一脉进这个局越早。”苏白说，“早到什么程度，决定我们去五行山是踩暗桩，还是踩他们祖坟。”
白舒没再劝。
苏白抬手，眼里的道纹亮起来。
第一层命格映出来，一个女修的名字，后面跟着“第三次试验，废”。
第二层是个男修，批注“骨蚀，弃”。
第三层空着，只有一个孔。
第四层浮出“玄骨斥候甲七”，白舒袖里的残牌跟着震了一下。
“第五层。”
苏白的道纹刚往下压。
洞里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安静。
是雨声、风声、灵泉水声，一起断了半息。
苏白的头往前一栽，木壳从胸口旧裂往上崩，一路裂到左肩，碎片掉在石榻上，滚了两下。
白舒一步过去，两指压住他眉心，硬生生掐断道纹。
道纹断了，苏白的身子还在抖。
抖得厉害，木壳裂口里冒出黑气。
黑气不散，绕着他的肩膀打转。
“苏白。”
他没答。
白舒把他从石榻上拖下来，抱在膝上。
“苏白！”
“别喊。”苏白的声音从她识海里传出来，木偶的嘴根本没动，“外面还有人。”
“外面只有乌七。”
“那也别喊。”
乌七扑到洞口，看清苏白的样子，翅膀软了下去。
“我去传讯！我叫玄真，他还在南边没走远……”
“回来。”苏白说。
乌七愣住。
“把十七张拓印全收起来。”苏白说，“封进骨匣，用白舒的金纹封，别用你的爪印。”
“可你……”
“顾家这会儿在算我们回程的日子。”苏白说，“你一动传讯，他们就知道白虎岭出了事。他们分不清出事的是我还是她，但一定会派人来分。”
乌七的爪子在地上抓了两下，转身去收拓印。
白舒把苏白翻过来，手掌按在他后心。
“我给你渡灵力。”
“你的灵力没用。”
“试了才知道。”
她推了一股灵力进去。
灵力刚过木壳，就被里面的东西震回来。
白舒整条右臂麻到肘弯，掌心焦黑一片，有股烧糊的味道。
苏白闷哼一声。
木壳裂口又开了半寸。
“我说了没用。”他说，“这不是伤，是旧账。千灯冢那一次，我的神魂被撕开过。裂口没长好，只能拿木壳裹着。”
“镇魂钉里的军令认出了我。”
“它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九十三层命格一层层翻下来，翻到第五层，它顺着真眼倒翻我的神魂。”
白舒盯着他的裂口。
裂口边上那些他自己刻的道纹，正一格一格暗下去。
“军令还在撕？”
“一直在撕。”苏白说，“一次撕一点。撕到我的魂不够薄，就完了。”
白舒把手从他后心挪开，从袖中摸出德骨令。
德骨令是血衣侯给的，摸上去还带着玄骨城墙的凉气。
“那这个呢？”
苏白眼缝里的光转了一下。
“你想拿德骨渡？”
“血衣侯说，德骨是第一重根基。”白舒说，“根基能立人，就能补人。”
“我不是人。”
“你现在有壳，有手，有温度。”白舒说，“三年前你握我手的时候，我没说你不是人。”
苏白没说话。
白舒把德骨令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压回他后心。
那道力从她掌心出去，和灵力不一样。
灵力是往里冲。
德骨的力是往里渗，贴着裂口边缘一层层铺开，压住裂缝。
苏白的身子停住了。
他不再发抖。
黑气还在，被压进裂口最深处，动不了。
乌七封完拓印回来，站在三步外，一句话都不敢说。
“继续。”苏白说。
白舒继续渡。
到第七十息，裂口停住了。
没有合上。
只是没再往外裂。
“成了。”乌七小声说。
“没成。”苏白说，“只是暂时不裂。”
他抬手看向左肩，手指还在抖。
“这个法子能温养神魂，慢。”
“多慢？”
“一次反噬，要连着三日渡。”苏白说，“这三日里，你一道金纹都不能开。”
白舒的手停在他背上。
“一道都不能？”
“你的金纹和德骨走的是同一处。”苏白说，“你开金纹，德骨的力就分走一半。三日后，裂口照样往上走。”
“这三天白虎岭要是来人。”
“来人你就用嘴。”苏白说，“你嘴不比你手差。”
乌七掏出骨片，刻了三下，停住，把骨片翻过来，另开一面。
“掌柜，这个我分两处记。”
“分什么？”
“苏白神魂受损，记在第一卷末页。”乌七说，“掌柜能温养神魂，记在第三卷。两页都封，钥匙不给灰耳，也不给断尾。”
“为什么分开？”
“因为凑一块就是把柄。”乌七说，“顾家要是知道你能救他，就不会来杀他。”
它停了一下。
“他们会来抢你。”
洞里没人接话。
灰耳是第二天晌午到的，从月泉阁一路跑上来，皮毛全湿，进洞时还在滴水。
一进洞它就看见苏白靠在榻上，木壳裂着，脸上没有血色。
“月泉阁我全停了。”灰耳说，“外出的三条探线撤回来了。新货路那边，我推说药田翻土，缓半个月。”
“青铃的月供不能停。”白舒说。
“月供照走。”灰耳说，“八十株草，一百二十瓶药，前天就送出去了。我只停了打探的活。”
“为什么停打探？”
“打探要往外递话。”灰耳说，“往外递一句，就有人顺着这句话摸回白虎岭。”
它蹲下来。
“掌柜，我不识大字，可我跑了三年货路。货路上什么最要命，我清楚。”
“不是别人打你。”
“是别人知道你什么时候疼。”
白舒看了它一会儿，点头。
第三日，最后一次渡完。
苏白木壳裂口边上那些暗掉的道纹，亮回来两格。
只有两格。
“三日换两格。”白舒说。
“够了。”苏白说，“三千年的钉，一次能压住，已经算它给面子。”
他试着抬左手，抬到胸口就停住。
“真眼还剩几圈？”
“零。”苏白说，“两圈都被那道军令抽走了。这几日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
“听什么？”
“听你。”
白舒把德骨令收回袖中，刚要起身，苏白抓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
“怎么了？”
苏白没说话。
他的头偏向一侧，眼缝里那点光在抖。
洞里的风停了。
白舒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洞外来的，也不是从地底来的。
是从苏白身体里响出来的。
一声钉响。
闷，隔着很远的东西。
响完，又是一声。
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