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钉声响过之后，苏白昏了六个时辰。
白舒没动地方。
她坐在石榻边，一只手压着他后心。
第二次反噬比头一次凶。
木壳裂口从左肩往下走，绕过腰，停在右胯。
这一次，德骨渡力不能停。
白舒维持住了化形。
不是伪化形那三十道。
是完整的血肉、指节、掌心温度，连手背纹路都齐了。
“你不必这样。”苏白在第二日夜里说。
“德骨走血肉快。”白舒说。
“快多少？”
“快一倍。”
“代价呢？”
“没有。”
苏白没接话。
那时他真眼仍是零圈，看不见她的手。
乌七第三日上午送账册上来，正撞见白舒收手。
她慢了半拍，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乌七的爪子停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白舒手背上布满裂纹。
裂纹从虎口往上爬，爬到手腕，在腕骨处分成三条。
裂纹里没有血。
“掌柜……”
白舒把袖子拉下去。
“账册放着。”
“你的手。”
“月供走了没有？”
“走了！”乌七急了，“落雁城三十瓶昨天出的门，临岫城的还在装。掌柜，你的手……”
“那就好。”白舒说。
她翻开账册，一页页往下看，手指压在纸上，纸面留下一道浅印。
乌七盯着那道印。
“化形不是白化的。”它说，“你玉骨时，德骨走的是骨。你化形，德骨得走血肉。血肉是你拿灵力堆出来的，堆一天，散一层。”
“三天了。”
“我知道三天了。”白舒说。
“那你还……”
“乌七。”
乌七闭了嘴。
“这事不许跟他说。”
乌七的爪子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不许？”
“不许。”
“凭什么不许！”乌七嗓子一下拔高，“他要是知道你拿身子换他这半条命，他能……”
“他能怎样。”白舒说，“他会不要。他不要，裂口就往下走，走到腿，走到脚，走完了，他就散在这洞里。”
“我不想跟一堆木头渣子讲道理。”
乌七张了张嘴，没出声。
它把账册往怀里一夹，转身出去，翅膀撞在洞壁上。
第四日。
白舒还在渡。
苏白醒了。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把左手抬起一寸，落在她手腕上，落下就没力气再动。
“你化形了。”
白舒没答。
“几天。”
“不重要。”
“几天。”
“四天。”
苏白的手指按在她腕骨上，正压住那三条岔纹。
“你灵力在漏。”他说，“我听得见。一息漏一点，兜不住。”
“听错了。”
“我真眼零圈，耳朵没坏。”苏白说，“解了。”
“不解。”
“白舒。”
“你三日一次反噬。”白舒说，“玉骨渡撑三日，化形渡撑不到两日。差的那一日，够第三道钉响。”
“那就让它响。”
白舒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苏白睁开眼，撑着榻沿坐起一点，木壳碎片顺着肩膀往下掉。
“我说，让它响。”
“我不接你的力了。”
“苏白……”
“你听不懂话？”苏白声音压不住，“我在你识海里待了三年。三年里你断骨，我看着。你烧金纹，我看着。你在黑石巷把九道纹烧成灰，去封一个不认识的黑袍人，我也看着。”
“我拦不住你，因为那是你的账，你要平。”
“这一笔不是你的账。”
“是我的。”
“千灯冢那次，是我被撕开。是我非要看第五层命格，是我自己伸手碰那道军令。”
“凭什么拿你的血肉来填。”
白舒把手从他身上收回来。
“那你想怎么样。”
“你解形。”
“不解。”
苏白看了她一眼，抬起右手，两指并在胸口裂缝上。
“你干什么……”
魂线断了。
白舒眼前一黑。
她和木壳之间那根魂线，是三年前自己接上的。
接线时，她烧了九道金纹。
魂线一断，木壳整个塌下去。
裂口从右胯往下走，裂到膝上，木屑撒了满榻。
“苏白！”
白舒扑过去。
木壳里那点光正在往下沉。
她两只手按上去，德骨的力往里灌，灌不进。
没有魂线，力就是进不去。
白舒跪在榻边，看着那点光又沉一层。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
血肉一层层褪回去。
先是指节，再是手背，最后是整条手臂。
白玉的骨头露出来。
余下金纹一道道亮起，又暗掉一半。
化形散尽时，她整个人矮了半寸。
“接上。”她说。
木壳里的光没动。
“苏白，接上。”
那点光晃了一下。
魂线重新接回。
德骨的力渗进去，苏白胸口裂口立刻停住，比前三日都快。
裂口边上暗掉的道纹，一格格亮回来。
亮了四格。
白舒盯着那四格。
“四格。”
“玉骨渡得稳。”苏白声音发哑，“血肉是活的，活的东西不定。力过去一半，散在半路。你那四天，白挨了三天。”
“你早知道？”
“我猜的。”苏白说，“第二日就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解？”
白舒没说话。
“你不会。”苏白说，“你只会跟我算差的那一日。”
“所以我只能自己断。”
白舒抬起手。
手背上的三条岔纹还在。
白骨上的裂，比血肉上更清楚。
“你拿自己做赌。”
“对。”
“赌我心软。”
“赌你不肯让我散。”苏白说，“我赌赢了。”
白舒把手放下。
“下回你再断一次线，我就把这具壳砸了。”
“砸不了。”苏白说，“十二枚钉印在里面。砸壳等于砸钉，砸钉就会震白虎岭地底那位。”
“那我就把你从我识海里请出去。”
“也请不出去。”苏白说，“你灵府里有骨灯，有魂核，还有我。三样缠在一处，请走一样，另外两样跟着走。”
白舒看着他。
“你一句话都不肯少说。”
“我少说一句，你就多亏一日。”
洞口有动静。
乌七蹲在外面，不知道蹲了多久，面前摆着骨片，刻到一半。
苏白往那边看了一眼。
“记什么。”
“记掌柜解形。”乌七说。
“还有？”
乌七的爪子停在骨片上。
它刻的那行字，末半句是“掌柜脸色发白”。
它抬爪把那半句刮掉，刮得很干净。
“没有了。”乌七说。
苏白靠回榻上。
“温养的法子改一下。”他说。
“怎么改。”
“每日一次。”苏白说，“玉骨渡，一次一百息，不多不少。其余时候用灵泉药液，一日两瓶，倒在木壳裂口上，兜得住散气。”
“药液从月泉阁走账。”
“走账。”白舒说，“记我私账，不动青铃的月供。”
“三日。”苏白说，“三日之后，你可以开金纹。”
“你呢？”
“我能养回一圈真眼。”
他抬起手，眼里的道纹亮了一下，很淡。
“一圈，够我把镇魂钉那十七张拓印重排一遍。”
“不许排到第五层。”
苏白笑了一声，咳到一半就断了。
“你现在管我，比灰耳管账还紧。”
“灰耳管账没管崩过。”白舒说。
她收起德骨令，站起来。
洞外的雨停了。
第三日午后，青铃的信使到了界碑外。
来的是个獐子精，跑得一身汗，手里捧着信使印。
灰耳把印验了三遍，才让它进外圈。
“青铃执事让我把这个月的对账单送来。”獐子精说。
“账单就这一张？”
“还有一封。”
它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匣。
匣子上没有青铃的印。
灰耳的爪子按在匣角，停住了。
“这是谁的。”
“天机骨城。”獐子精说，“压在账单底下送来的。青铃执事说，她不敢拆，也不敢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