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匣是灰耳抱进洞的。
它一路没换手,进洞就把匣子搁上石台,往后退了两步,爪子在地上蹭了蹭。
“外面没人跟。”它说,“我从北坡绕了两遍。”
白舒把匣子摆正。
匣面压着一个方印,边上一圈骨纹。
顾家勘察司的外事印。
“上回那封是金边帖。”乌七说,“帖子是抬着送来的。这回连帖都省了,直接下匣。”
“开。”白舒说。
苏白靠在榻上抬起手,刚养回的一圈真眼亮了。
“无搜魂纹,无杀纹,也没有听纹。”他说。
“那就开。”
匣盖挑开,里头躺着一张骨纸。
纸不大,两指宽的边,中间一行字。
白舒把骨纸拎起来。
第一行只有五个字。
血衣侯将印。
洞里静了。
乌七的翅膀在石台上撑了一下,撑歪了。
“这不可能。”
“将印是血衣侯散之前给我的。”白舒说,“在城里,只有我、苏白、断尾、乌七。”
“玄真在城门内三丈。”苏白说。
“玄真验过印,说印里没有军令,说完就带门人回山了。”白舒说,“他要卖我,不必等到今天。”
“断尾在城门外。”
“断尾现在守南岭。”白舒说,“它连月泉阁的门都不肯进。”
“那还剩谁。”乌七说。
“血衣侯散的时候,归骨碑跟着化了。”苏白说,“碑化那一刻,北面那尊骨像的眼刚合上。”
他停了停。
“合上,说明它先前是睁着的。”
乌七的爪子攥住骨片。
“它看见了。”
“它看见了,镇魂钉里就记下了。”苏白说,“钉里的记录会流进天门旧档。顾家手上有旧档,查得到。”
“天门往下走一层,是谁。”白舒说。
没人答。
白舒把骨纸往下翻。
下面还有字,写得密。
玄骨城,赤骨战场,北面骨像,四百里。
写的地方全对。
连“骨渣地”三个字都对。
“顾家手里那份不是抄本。”苏白说,“抄本会错地名。这上头一个字没错。”
“他要什么。”白舒说。
再往下,是一张图。
一条路。
从白虎岭起,往西南绕过雾隐大市外市,再折向北,穿一段矿路,标着五行山黑石矿口。
从矿口往东三千二百里,落在天机骨城。
路旁标了七处停脚点。
每处旁边都缀一行小字。
“此段无天门巡查。”
“此段巡查已撤。”
“此段可通夜。”
乌七凑上去看了半晌。
“他给咱们指路?”
“他给咱们划圈。”白舒说。
“怎么讲。”
“路只有一条。”白舒说,“七处停脚,不多一处,不少一处。走这条路,我哪天到哪儿,他都清楚。”
“那就不走。”
“不走也不行。”苏白说,“别的路他都掐死了。”
灰耳这时摊开南部商路册子,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停住。
“掌柜,十天前起,五行山那一圈的矿路通行全收了。”
“谁收的?”
“报上说矿脉塌方,勘察司封路。”灰耳说,“勘察司是顾家的。”
“收了几条。”
“九条。”灰耳说,“八条封死,只留一条。”
它抬爪点在册子上。
“留的这条,和他信里画的一模一样。”
乌七伸长脖子看完,往后一坐。
“他堵了八条,留一条,再写信告诉咱们这条能走。”
“还告诉咱们,这条没有天门巡查。”白舒说。
“他怎么知道咱们怕天门。”
“铜符。”苏白说,“三年前禁室里,那半枚‘监’字符被青铃当场登记成你的私人物证。登记就要入册,商会的册子里有顾家的人。”
白舒把骨纸放回石台。
“青铃那边呢。”
灰耳翻到最后一页。
“今早我问过三坝商会执事。”它说,“他们十二天前接到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路线封口令。”灰耳说,“上头写着,凡来问五行山矿路的,只准报这一条,别的一概说塌了。”
“谁签的。”
“顾家勘察司。”灰耳说,“青铃也收到了,压着没往下发。她说自己跑了四十一年商路,这东西只见过两回。”
“上回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灰耳说,“三十年前顾家清过一支散修商队。清完,那支队的印就从册上销了。”
洞里又静下去。石壁渗着水,一滴落进地缝。
乌七开口时嗓子发紧。
“他在清场。”
“清场为了什么。”白舒说。
“为了让咱们只能从他门口过。”乌七说,“他要在门口摆人。”
“他为什么非要咱们过他的门。”
苏白抬手。
“我看一下信纸的边。”
“你只剩一圈。”
“一圈够。”
道纹亮起来,很淡。
苏白的手指顺着骨纸边缘往下走。
“边上有骨印。”他说,“不是勘察司那个方印,是小印。一处转折压一个。”
“压了几个。”
“七个。”
“七处停脚。”
“对。”苏白说,“每一个都是旧军令的节点。”
白舒的手停在袖口。
“三千年前的军令?”
“云纹还在。”苏白说,“和玄骨城墙上那面旧军天旗同一个纹。”
“他把三千年前的军令节点,画成了我们的停脚点。”
“这七处地下都埋着东西。”苏白说,“埋的是什么,我看不清。有一件事看得清。”
他的手指落在图的最后一段。
“这条路的终点不是天机骨城。”
乌七凑过去。
“上面明明写着天机骨城。”
“字写在那儿,纹不在。”苏白说,“七个骨印连起来是一条线。线走到矿口,往下折了。”
“往下折是什么意思。”
“往地底。”苏白说,“这条路真正的尽头,是五行山黑石一脉的地下矿口。”
白舒把骨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举到洞口的光里。
七个小印透出来,连成的线拐了个弯,弯到五行山就断了。
天机骨城三个字,浮在线外。
“万骨会在五年后立春。”白舒说,“他现在急什么。”
“他不急万骨会。”苏白说,“万骨会是台面上的账,三百二十家看着。他要动的事,不能摆在三百二十家眼皮底下。”
“所以他要我们提前走。”
“提前走,走他的路,进他的洞。”苏白说,“等万骨会那天,白虎岭的白掌柜没到,谁也说不出他半句。”
乌七的爪子停在骨片上,刻不下去。
“那就不回信。”
“回什么信。”白舒说。
她把骨纸叠好,压在两半铜符旁边。
“灰耳。”
“在。”
“月泉阁照常开门。青铃的月供,一天不能少。”
“记住了。”
“乌七。”
“在。”
“外线档第四卷,单开一页。”白舒说,“记顾家封八条矿路,留一条。记三十年前那支散修商队销印。”
“记完呢?”
“不递。”白舒说,“封起来。”
她走到洞口。
日头偏了,白虎岭的雾压在坡下,风把她袖口吹起一角。
“黑七那个暗桩,先查。”白舒说。
“怎么查。”乌七说,“路都被他封了。”
“将印背面那张图,是骨印自己给的。”白舒说,“骨印指的路,不是顾家画的路。”
她从袖中取出将印。
印面朝上,那个“玄”字没变。
她翻过来。
矿口的图还在。
图旁两个小字也还在。
黑七。
白舒的手指刚碰上去。
图上那道矿口线慢慢红了。
红从矿口起,往图心走,走到中间停住。
停住的地方,浮出一个印。
方印,边上一圈骨纹。
不是玄骨的纹。
和顾家外事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