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下起来，顺着石缝往下滴，落在洞口那块斜石上，一声接一声。
将印摆在石台正中，背面朝上。
矿口那道线又红了。
这回不是半寸，是一寸半，红到图上那两个小字底下才停。
黑七。
白舒盯了很久，手一直没伸出去。
“它自己在走。”苏白说。
他坐在石榻边上，木壳外头那道旧裂缝还在。
德骨压了三日，没再往下裂。
“走给谁看。”白舒问。
“给顾家看，也给我们看。”
白舒把将印翻回正面，“玄”字压在掌心，凉得很。
“印是血衣侯削自己骨头炼的。它散了，印还认路。”苏白说，“这道线不是顾家画的，是将印自己在找同一批人。”
洞里静下来，只剩雨声。
“我不等五年。”苏白说。
白舒抬头。
“万骨会在五年后立春。顾长青那身骨蚀，未必撑得住五年。”苏白说，“他要的不是一本纸册，是活人落印。”
“他缺一个人，站到《万骨录》最后一页上。”
“五年里，他会先把这个人挖出来。挖不出来，就把三界所有可能的人筛一遍。”
“筛到白虎岭，只是早晚。”
白舒把将印收进袖里。
“你真眼零圈。”她说。
“我知道。”
“胸口那道裂，德骨渡了三日，压住了，没合。”
“我知道。”
“我能动的金纹只有十七道。”白舒说，“六十六道压在骨里。动第十八道，骨缝就得开。”
她抬起手背。
三道岔纹还在，从虎口斜进去，颜色比周围深。
“你现在这样，我这样，我们两个进天机骨城。”她说，“进去就是给他们送验骨的料。”
苏白没反驳。
他从石台底下抽出顾家第二次送来的骨纸，摊开压平。
七个骨印，七处停脚点。一条从白虎岭绕雾隐大市外市，经五行山黑石矿口入城的路。
“顾家现在知道什么？”他问。
“知道我在白虎岭。”
“还知道什么？”
白舒想了想。
“知道我金纹掉了。”
“再往下呢？”
“不知道。”
“对。”苏白把骨纸推过去，“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动身，不知道你带谁，也不知道你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三个勘察司行走跪在演阵谷里，回去能报的只有一句。她金纹只剩十七道，人还活着，我们三个被按住了。”
“顾家怕的不是你弱。”
“他们怕的是，你弱成这样，还能把他们的人按住。”
灰耳在洞口探出头，耳朵贴着头皮。
“掌柜，药液今天该两瓶。”
白舒接过瓶子，一瓶递给苏白，一瓶捏在手里没喝。
“喝了。”苏白说。
她仰头灌完，把空瓶放在脚边。
“顾家画的路走黑七矿口。”苏白接着说，“矿口地下是黑石一脉的暗桩。我们走进去，等于自己走到他们账上。”
“所以不走。”
“不走。”苏白说，“换一条。”
他把手指按在骨纸边缘的空白处。
“月泉阁每月给青铃供八十株月华草、一百二十瓶灵泉药液。货进南部六城，六城药行都有对账印。”
“这些货有账牌，账牌走外市正门。”
白舒懂了。
“你要我以供货商的身份进城。”
“不是身份。”苏白说，“本来就是。”
“月泉阁的药货三年没断过。账在三坝商会挂着，在青铃挂着，在六城药行也挂着。”
“顾家外站自己都从三坝进过货。”
“他们要拦我们，就得先说月泉阁的账是假的。”
“这句话一出口，六城药行都会找上他们。”
白舒把空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们不会拦。”她说，“他们会验。”
“他们会验。”苏白点头，“验完还得放。”
“外市每天进出上千家商队。顾家明面上的规矩，是账清货清就放行。”
“三百二十家五年后要来天机骨城，这规矩眼下动不了。”
“他要立正统，就得先装出正统的样子。”
乌七从雨里钻进来，翅膀全是水，落地打了个滑。
“三坝那边有话。”它说。
白舒抬眼。
“顾家外站收断甲的告示撤了。”
“撤了？”灰耳耳朵竖起来，“六十灵石一副，撤了？”
“撤了。”乌七抹掉脸上的水，“换成查药货。”
“查什么药货？”
“凡是从白虎岭出去的药液，一瓶一瓶查，说是查煞气。”
洞里没人说话。
灰耳先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
“查药液能查出什么？我们药液是灵泉水兑月华草，从头到尾没沾过赤骨战场一根骨头。”
“查不出煞气。”苏白说，“他们也不是查煞气。”
“那查什么？”
“查阵纹。”
苏白拿起缴来的勘察司骨牌，翻到背面。
“演阵谷那三个人回去，报的是甲扣、刀鞘口、符绳结三处落纹。”
“顾家听懂了一半。”
“他们以为纹落在器物上，就能从器物上找出来。”
“所以先收断甲。收了几十副，拆了几十副，什么都没拆出来。”
“拆不出来，就往货上找。”
“药瓶也是器物，瓶口有塞，有绳，有封纸。”
“他们在找我落纹的地方。”
灰耳张了张嘴。
“那找得到吗？”
“找不到。”白舒说。
她把空瓶推到灰耳面前。
“阵不在器物上。”
“阵在人出手那一下。”
“他们不出手，我这九根死骨就是九根白骨。”
“他们想拆这个阵，得先有懂归骨的人告诉他们，纹落在哪里。”
“顾家真有这种人，顾长青的骨蚀早补上了，还办什么万骨会。”
灰耳把瓶子捡起来抱在怀里，半天没出声。
“他们查不出来，会怎么样？”乌七问。
“会更想知道。”苏白说，“越查不出来，越想把人弄到眼前看。”
“所以入城验骨这一关，躲不过。”
“他们会在城门口动手。”
白舒起身走到洞口。
雨小了些，灵泉水面全是雨坑。
她站了一会儿，回过身。
“我去。”
苏白抬眼。
“我去，你也去。”白舒说，“但你记三条。”
“你说。”
“第一，不进顾家内府。”
“外市能走，主城的街能走，祖录库外墙、验骨行门口都能走。”
“顾家内府，一步不进。”
“他们请也不进，抬轿子来也不进。”
苏白点头。
“第二，将印不在城中动。”
白舒拍了拍袖口。
“这印能召城外骨渣地里的四千余旧骨军，只能用一次。召完印碎，骨军散，因果全背在我身上。”
“天机骨城里三百二十家的眼睛盯着。你敢动，第二天全三界都会知道，白虎岭有人手握玄骨旧军。”
“那时候不用顾家出手，别人先来抢。”
“第三。”
她走到石榻前，看着他。
“不准为了查祖录强开真眼。”
苏白没说话。
“你真眼零圈，两圈道纹被镇魂钉军令抽走了。”白舒说，“现在开一次，不是一圈的事，是你那道裂缝会裂到底。”
“上回第二声钉响，你昏了六个时辰。”
“第三声，我还没听见。”
“我不想在天机骨城里听见。”
苏白抬手，指尖搭在她手背那三道岔纹上。
“记住了。”他说。
“念一遍。”
“不进内府，不动将印，不开真眼。”
白舒这才把手收回来。
“乌七。”
“在。”
“外线档第四卷续着记。”白舒说，“今日一条，定往天机骨城，不走黑七矿口，随药货队走外市。”
“只记，不传。”
“明白。”
“灰耳。”
灰耳抱着空瓶站直。
“封库两把钥匙，我那把留给你。”
灰耳的爪子在石台边缘抖了一下。
“掌柜，这不合规矩。两把钥匙分开管，才叫双钥。”
“我不在岭上，两把都在你手里，你敢开吗？”
灰耳张了张嘴，喉咙里咕了一声。
“不敢。”
“那就行。”白舒说，“我带走的只有三样。”
“将印、第三块残篇、两半铜符。”
“骨简、拓印、晶石、赤骨令骨片，全在库里，一样不动。”
说完她回头看石台。
将印早收进了袖子，她的眼睛还搁在石台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半夜雨停，檐口的水一滴一滴往下砸。
白舒把将印取出来，背面朝上，摊在膝头。
黑七两个字还在。
那道红线也还在。
只是它不再往矿口走了。
线尾从矿口翘起来，抬了一寸，往侧面折了个弯。
弯头指着北。